比安卡和马尔科面面相觑。
奈特说：
“所有曾经在这片大陆上，无论是北境还是南境，任何一个地区拥有封地和实际宣称的贵族，以及他们的直系一代子女，都不允许在政务厅、学校、报社以及有关的任何宣传机构担任任何的职务，就连最底层的教师、助理编辑等也不可以。”
马尔科愣了一下，记笔记的手没有停。
比安卡从桌子上跳了下来：
“呃？奈特，你刚才不还问那个啥啥北境魔法技术研究院里，有曾经是贵族身份的研究员的事情吗？我们现在，怎么又不允许他们进入政府机构了。”
“魔法研究院又不是政府机构。”
“它难道不跟政务厅平级吗？甚至比政务厅还要重要，毕竟人家研究的可都是枪啊炮啊之类的东西。”比安卡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想要解释她的意思，“我是说……也不是枪啊炮……我的意思，你明白吧？”
“我当然知道。我当然允许他们成为一名优秀的研究员，研究新的魔法器械来为普通民众创造便利。我甚至还允许他们当中有头脑的人参与工厂的投资与建设，亦或是做些买卖。我没有剥夺他们当中很大一部分人的家产已经是最高的仁慈了，如果他们真的有学识有能力，他们完全可以抓住我改革过程当中的历史机遇，过上比他们曾经贵族时期还要富裕和体面的生活——但让他们掌控舆论话语权，掌握印刷机这一攻心的武器：绝对不允许。”
比安卡有点懵懵的。
她知道自己在面对这种类型的问题懵懵的时候，闭嘴是最好的选择。
马尔科似乎看出了奈特的用意，当他记录完所需要做的工作之后，开口问道：
“可是先生，贵族往往是教育程度最高的那批人。北境的小贵族、小领主数量众多，他们当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可用之才。如果贸然舍弃掉这一批精英的话，会不会拖慢冰雾城乃至整个北境的发展速度呢？”
“这是没法避免的，但我也说了，我所限制的是贵族本身以及他们的直系子女。他们的第二代、第三代后代，又或者那些嫡出甚至是私生子，在经历过专门政务学校的思想培训之后，如果审查通过，也可以获得和他人一样的机会进入到政务厅，亦或者是学校和报社当中工作。”
“可……”
奈特摇了摇头：
“我当然明白这样做会有人才的损失，但这是红线。枪炮可以坏，人可以流血，钱也可以损失，但是思想阵地丢了，那就将会满盘皆输。而且，一旦让一些依旧秉持着旧贵族封建思想的人，混进政务厅亦或者是宣传队伍当中来，当他们掌控了一定的实权之后，再想把他们重新清除出去就很困难了。”
奈特可以在战场上击败如今北境任何一个城市的贵族军队，但他没有超能力，无法一个逮着一个把心怀不轨的人从高层队伍当中拽出来吊死。
与其冒着大厦将倾的风险吸纳这一批人才，不如相信教育体系和普通民众的力量。
受过教育的平民不一定干得比贵族们差，但被奈特剥夺爵位和财产的旧贵族，多半会对他和如今的新政策怀恨在心。
奈特不关心自己的安危——从重生穿越到现在，他可没怂过。
要是这些旧贵族们联合起来反他，奈特大不了重新开始，他依旧可以取得胜利。
但要是为此牺牲无辜的人，这种事情，他不会允许发生。
马尔科低下了头，握紧手里的笔：
“我明白了，奈特先生。”
奈特刚把手从椅子上放下来，不远处的议事厅大门就被缓缓推开。
茉莉理了一下自己的裙角，双手置于身前，优雅又平稳地快步走到奈特的旁边，对他微微行了一个女仆礼。
“哦，茉莉，你来了，正好。”奈特对马尔科挥了挥手，马尔科便将一份关于报社的文件递给她，“我们讨论了一下，决定还是让你当这个报社的名誉社长比较好，毕竟这东西可是你一手构建出来的，不仅帮了我，也帮了冰雾城的许多人很多。”
“报社吗？”
茉莉的表情看上去很平静。
她刚刚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奈特一把话题转移到正事上面，刚才那股欲言又止的神色又消失了。
“是的，报社。”奈特点头，“具体的事务你不用操心，但报社今后的发展还需要依靠你的指导。只是，这个职位可没有什么工资就是了……”
“没关系，老爷。”茉莉认真地看着他，“比起这些，我更愿意待在老爷您的身边。只要能这样，我就很开心了。”
奈特眉毛抽了一下。
和比安卡不同，从茉莉口中听到这么直白的话的次数是很少的。
不知道今天她是怎么了，也许是因为很久没见，茉莉的行为比以前要更加主动了那么些许。
“很好，我们先去修道院那里看看宗教改革推行得怎么样了。”
…………………………
政务厅刚刚开办，印刷厂几乎是全天不休。
工人们印出各种不同类型的宣传小册子，分发到了各种机构当中，也包括保罗所在的修道院。
“女神说了，大陆上的一切生物，无论飞禽走兽，无论人类、精灵、矮人，亦或是我们称之为怪物的东西，只要受了女神的恩赐，信了女神所信的道，走了女神所走的路，那便可以称为信徒。”
保罗站在教堂的宣讲台上，一边说，一边吩咐身后的修士们为台下坐满了的冰雾城市民们，分发从印刷厂印来的小册子。
小册子上面，摘录了很多残典上的、有关于人人平等的句子，其最上方还有一个醒目的大标题：
【因信称义】
“看看你们的周围，信徒们，看看你们的周围。坐在你们旁边的，是工人？是农民？是商人？还是曾经的贵族？”
他顿了一下，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残典》。
“正因为女神将我们视为平等的存在，所以身份各异的诸位才能像兄弟姊妹一样，一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守护心中的道。这个道便是我们各自内心的道德……道德准则不需要我们花钱去购买，不需要我们支付所谓的代价才能得到，它们存在于我们每一个人的心中。人们对教会奉献，是因为教会是公义的代表，而不是公义的本身……”
保罗的演讲进入到了尾声，他抬起头，正好看见奈特站在修道院的大门口，默默地看着他。
“公爵大人到了。”保罗说。
修道院里的人们回过头。
有些人站起身来到公爵的身边，和他打招呼。
冰雾城的民众们都知道奈特的性子，没有表现得非常狂热——奈特一一和他们点头回应，微笑着向他们致意。
民众相比于奈特，更对身后的茉莉感兴趣一些。
“茉莉小姐……”
“圣女来了……”
有人在后面窃窃私语。
奈特知道，这是需要茉莉出场的时机。
他回过头对女仆点点头。
茉莉微微闭上了眼睛，沉默了一会，然后走上前去接受众人的簇拥。
虽然她的表情好像不是很开心。
比安卡凑到奈特的身边，小声对他说：
“不对啊，茉莉之前不是一直跟你说她想当官吗？我感觉她好像惨兮兮的……”
“她只是比较喜欢权力而已，又不是喜欢被人围观。”奈特说，“但她被人围观已经是避免不了的事情了……”
等信徒和其他的神职人员离开了修道院，奈特便走上前去。
“保罗，新的教义传播得怎么样？”
“托印刷厂的福，有了散播福音的小册子，已经不需要我们修道院里的修士们浪费口舌，把一段话重复那么多遍了。”
保罗作为智者学派的成员，其实对于奈特的宗教改革并没有那么多的抵触之情。
他不算是个顽固的守旧分子，对于自己讲经说道的权利也并非特别在意。
再加上他开办学校并在民众间拥有威望，保罗已然成为奈特推动宗教改革的一大助手。
“我听了一段你刚才布道的内容，你似乎已经理解我想要的东西了。”
“理解奈特先生您是多么困难啊，我还差得远呢。”
说这话，也不知道保罗是真心实意的，还是在拍奈特的马屁。
奈特随手抄起一旁的一个宣传小册子：
“民众们的情绪怎么样？”
“他们的抵触比我想象中要少不少。毕竟很多接受修士布道的人都是最底层的农奴，他们当中很多人都不识字，没有任何的学识。想要了解残典上的内容，他们几乎只能靠听修士们的讲述。
“在那之前，他们手里甚至连一本完整的残典都没有留存。
“教会的腐败导致这群可怜人想要聆听福音，还得乖乖交钱才能得到教会的庇护。
“但现在好了，如果任何人都可以解释残典上面的内容，没有学识、不识字的人也可以依据心中的道德来接受女神的恩赐，不需要交一分钱。这导致了我们的改革在中下层的教众之中推行得很快。”
保罗没有提及上层的贵族教士们，但奈特肯定明白这其中的阻力：
“教会势力在北境的掌控力不高，改革推行的还算顺利。但一旦把相关的法案和传单丢到南方去，一定会吓坏那群帝国教会的迂腐教士……”
奈特话还没说完，四周原本平静的魔力场忽然震颤了一下，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湖面上掷出了一枚石子。
保罗魔法天赋不高，没感受到什么，但比安卡则是浑身一震。
“嗯？发生什么了？怎么有魔力波动？什么符文炸弹爆炸了吗？”
比安卡四处张望，满脸疑惑。
奈特血脉里含有的敏锐的魔法感知能力，让他捕捉到了异变产生的方向：
“是魔法研究院那里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