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克拉拉跪在王座的下面，两只手置于腿前，虔诚地低下了头，“所有人都已经到场，仪式即将开始，还请陛下驾临。”
一个精灵女人站在王座的旁边，一只手置于荆棘王座的扶手，默默注视着镶嵌在藤蔓之内的一颗颗绿色的宝石。
如果奈特在场，恐怕能很清晰地辨别出来，无论是女王阿格莱雅，还是身后的大祭司克拉拉，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之感。
“该见的人……你都见过了？”
女王的声音缓缓地传来。
她有着一头长到垂地、金到发白的头发，穿着精灵族传统的白色丝质长裙，裙摆和她的头发一样，远远地垂落在干净的地面上，环绕着王座周围半圈的距离。
女王的头顶系着美丽的月桂皇冠。
她回过头看了大祭司一眼，而克拉拉则闭着眼睛，平静地说道：
“该见的宾客全部见过了，陛下。没有什么人值得在意，唯独……”
克拉拉顿了一下：
“陛下，除了北境公爵以外，其余的都是些愚蠢自负之人。奈特虽然也不聪明，但至少他足够冷静。在拒绝了我的试探之后，他也拒绝了一切私人的会面——陛下，我猜如果您真的想和他亲自谈谈的话，恐怕得等到扫描结束之后，再将他亲自邀请过来拖延时间了。”
阿格莱娅沉默不语，侧着脸，用湛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克拉拉。
“——嗯……作为一个和现实稳定锚与永恒之井天天打交道的人，奈特恐怕对世界树的事情也有些许的猜测，否则他不会向我们直接询问关于德鲁伊神术的事情。”克拉拉有些紧张地说道，“扫描结束后，如果他还待在这里，多半会起疑。只有把他限制在皇宫周围，或许……”
“为什么不直接解决他呢？”
克拉拉身旁另外一位祭司说道，说毕之后又向着女王低下了头：
“陛下，我建议，不要在那些异族人身上浪费口舌。反正在终末之后，他们都是要死的耗材，与其费尽心思糊弄他们，不如直接解决掉了事——我就不信奈特再有本事，一个三环的术士能把这里掀了天不成？”
“你想和北境交恶吗？！”阿格莱雅还没说话，克拉拉便恶狠狠地瞪了身后的祭司一眼，“拖住奈特，让奈特多活一天，或许他还能理解我们的所作所为。要是杀了他，北境的政务厅依然能够调转兵力，把那些灰矮人制造出来的玩意对准密语森林——你考虑过这样的后果吗？！”
对方愣了一下，闭上了嘴，把头扭到一边。
至于女王，她没有发表评论，轻轻地捏住中指上的一只绿松石戒指，沉默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
“让祭典开始吧。”
……………………
祭典开始了。
比安卡终于觅食完毕，左手橙子，右手桃子，像个猴子一样窜到了奈特的周围，也甭管礼服上见没见到果汁的汁水，就这么一边啃一边望着远处祭台。
圣殿的大门被缓缓开启。
精灵族独有的巨型竖琴被架在祭台的一侧，几名身材高大的乐师坐在竖琴的一旁，缓缓地弹奏起悠扬的乐曲。
“听说精灵族号角手的号角用的是独角兽的角。”茉莉对这一切都很好奇，但又不像比安卡那样没心没肺，而是克制地如自言自语般说道，“看看那边的骑士……他们胯下骑的也是洁白的独角兽，不知道这些有灵智的神兽望见自己同伴们的角被做成乐器，该作何感想？”
“有啥感想？被骑总比死了好，活着真好。”
比安卡啃了一口右手上的桃子，含含糊糊地说。
不知道精灵族使用了什么样的扩音魔法，似乎连远端那些站在普通方阵里的普通精灵们，也可以如同贵宾区域的奈特一样，清晰地听见轻柔而悠扬的乐声。
靠得太近时声音不会太大，离远了也不会小到模糊不清——魔法力场当中涌现了一些熟悉的传声技巧，笼罩在世界树树荫之下的每一处角落。
接下来，就是以克拉拉为首的一众大祭司换上了传统的长袍，从圣殿当中走出，接受所有精灵们的致意和祝福。
“哎，你看他们头上冒光！”比安卡惊奇地盯着每个人祭司头顶上的那一圈光芒，又看了一下下面民众的脑袋，“不是，怎么普通人脑袋也发光了……奈特，我脑袋咋样啊？”
“和以前一样，蠢的不行。”
“……”
作为人类的贵宾，奈特、比安卡、茉莉以及身旁的其他人，倒是不需要像每个精灵那样，以世界树信徒的方式来对祭司们致礼，而是一一接受了祭司群体当中那些大德鲁伊们圣水的“点化”。
所谓点化，无非是将那些在世界树树冠之上采集出来的露水，沾到额头之上，然后再听精灵大德鲁伊念一段根本听不懂的精灵语祷词。
“卡珊德拉心心念念的圣水，就是这些吗……”比安卡小声地嘀咕，眼神中的失落没能藏住。
奈特也同样受了礼，平静地接受了一位年老的男性精灵在自己的额头涂抹圣水的动作。
“愿自然庇护你，公爵先生。”对方向着他祝福道。
“愿自然像庇护我一样庇护先生您。”奈特回应。
对方愣了一下，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将手收了回来之后，有些尴尬地向着下一位贵宾走去。
那些底层的精灵信徒们，跟着了魔一样一个劲地往前涌，但是却被层层守护的精灵护卫、独角兽骑士以及挡住他们的围栏所阻隔。
克拉拉开始站在祭台最上方的位置，带领着数十名白衣的神官，发表了一番简短的开幕致辞，然后吟唱起了古老的精灵赞美诗。
音调悠扬，后方的精灵们跟唱，声音如海浪一般。
这幅华丽神圣的场景，就连奈特都有些忍不住动容。
贵宾区域除了少数粗鲁的矮人，也就比安卡一个劲地瞪眼、伸脖子，向着外面看来看去。
随即，那群德鲁伊以及神官们开始走向下方的会场，向着那群普通精灵们施以同样但稍显简洁的礼仪。
“女王陛下驾临！”
神殿周围身披银白色铠甲的精灵护卫们高声喝道，随即，以克拉拉为首的一众神官退到侧边。
骑士们打开了神殿的大门。
就连一直对仪式有些不屑一顾的比安卡，目光都发起了直。
阿格莱娅比起希洛薇那种小个子，更像奈特以及众人心目中女王的形象：
高贵、优雅、圣洁，脸上还带着神秘莫测的微笑。
白色的长裙、金色的长袍，简洁又美丽的月桂冠，以及一切都恰到好处的得体姿态。
她的身后跟随着无数低着头的精灵侍女，换作任何一个放在人群当中都是鹤立鸡群的存在，但在女王之后却显得如此的平凡普通。
当女王来到高台之上的时候，无论是贵宾区域的那些精灵长老、部族酋长、大德鲁伊，还是普通方阵里的普通精灵们，全部齐刷刷地单膝下跪，低下自己的头。
“……我，我也要跪吗？”
比安卡指了指自己，望着一下寂静下来的世界树城，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外国贵宾席里的众人们没有低下自己的身子，没有对着女王单膝下跪。但在此时，他们一个个却像不合群的鸡一样有些茫然。
奈特在这种时候还能无视身旁的气氛，微笑着眯着眼看着高台上的女王。
不知怎么的，他好像看见阿格莱雅的目光往自己这里停留了一下。
但很快，女王便张开一只手，用平静的语调对着麾下所有的精灵说：
“平身吧，我的族人们。”
阿格莱娅出生在帝国初建立的时候，据说，她是精灵族为数不多受到女神庇护与赐福的人。
即便精灵们几乎没有一个是女神的信徒，但因为这一层关系，所以精灵王国一直和尤格斯帝国的关系还算良好。
或者说，正是因为有阿格莱雅的存在，大陆上，尤格斯帝国和精灵王国才能维持到如此平静的关系。
“传奇。”茉莉忍不住赞叹了一句，眼里对于华贵女王的羡慕目光都快溢了出来，“一代传奇……”
阿格莱雅的声音低沉又从容，而且，奈特不得不承认，很有蛊惑性。
“族人们……”
这是奈特唯一能听懂的一句了。
他的身旁也没有配备翻译官，而且精灵王国似乎也没有让异族宾客们能够理解女王以及祭司们言语的意思。
所以，像奈特这样的人，就只能一头雾水地听着女王的声音回荡在世界树城的每一个角落。
但是，听她的声音总，有一股让人平静的错觉——放到其他人身上或许会很享受，但唯有奈特对任何突如其来的平静都很警惕。
那股淡淡的魔法力场依旧萦绕在周边，但他知道，如果魔力有一点波动，自己就能清晰地感知。
“啊，并非魔法的缘故。”
他抬头仰望起高耸的世界树，沉思了起来。
“什么魔法？”茉莉也有点着了迷，女仆小姐没扭头，只是侧着身子问道。
克拉拉站到了由洁白大理石铺成的祭台之上、女王的身边，手里环绕着一本粗糙的卷轴。
他似乎在宣布着什么。
然后，所有人上方的世界树的枝叶，开始发出淡淡的光芒。
这光芒随即化作一点点金色的光点，像雨一样，又像羽毛，缓缓落下，笼罩了全场。
世界树下起了金色的雨。
那些精灵们突然摇摇晃晃起来，像感受到了短暂的眩晕，很快，所有人又恢复了原本的知觉。
至于奈特，他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股电流闪过，但这种感觉也很快消失不见。
公爵皱起了眉毛：
“你们不觉得，气氛有点怪异吗？”
“怪……怪异？”一直站直着身体的茉莉扭过头，用黑色的眼眸看着奈特的脸，突如其来地来了一句，“老爷，您是在质疑自然的力量吗？”
“……？”
奈特看了一眼茉莉。阿玛丽萨独特有的黑色的血管纹路，从她的胸口爬到她的脖颈。
比安卡也看了一眼茉莉。黑色的纹路，蔓延到了她的半张脸。
茉莉的身躯发出了微微的颤抖。她两腿一软，差一点点栽倒在地上，但又伸出手，扶住了身前的围栏。
地底蜘蛛掌控了茉莉的身体。
“啊哦，看来女仆小姐出了点事情，公爵先生。”
阿玛丽萨扯动嘴角，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