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之下落下几颗零散的碎石,而奈特则沉默着叹了口气。
“所以她现在还在监视着我们吗?如果你不知道的话,就不要有动作。”
对方在原地无动于衷,表示沉默。
奈特点了点头:
“很好……我明白你是什么意思。你说,你,和我的先祖,也就是那些被他人称之为恶魔的东西,是曾经存在于这片大地之上的原初生物,而女神以及她的同僚则是外来者。你呢,和我的先祖一样,只不过我先祖逃到了别的地方,变成‘域外生物’,而你却卡在这里动弹不得——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这样的,对吧?”
奈特看了一下眼前这个巨型的蜘蛛,摇了摇头:
“当然,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我肯定无法相信一个在北境的地下居住了这么久、时常派出爪牙来骚扰地面生物、还为我的城市带来了如此沉重灾难的家伙的话。放心,至少我会在我的脑海里保留你的想法——如果是女神切断了我与你之前的通讯,那大概她还在监视着我们两个,可出于某种奇怪的原因,好像她并没办法直接对我出手。真是奇怪——一个神明竟然无法直接攻击一个堪堪才到三环的普通术士,我想这件事情就连你也不清楚是为什么。”
他朝着大地之母靠近了些许。当然,面对如此庞大的生物,他就算再靠近,对方的眼里也只是挪动了分毫。
“不过这样也好。说实话,我还想多活几天呢:我杀的人没杀够,救的人也没救完,现在就被女神降下来所谓的神罚劈到死翘翘了,那才真是可惜。不过,你也别觉得我和你站在一边——在你杀死我的人之时,就应该预料到总会有这么一天,你也应当预料到你会死。我和你本就不是同一阵线的人……啊,矮人们要到了,你的女儿也要到了,你的大限也要到了。”
他转过身,故意不去看身后这个庞然大物。然而大地之母慢慢地挪动了一下身躯,艰难地从黑雾的边缘处拔出一点自己的身体。
公爵侧过头,盯着眼前的巨型蜘蛛,声音拖得很长:
“想让我帮你做事……”
对方的左肢动了动。
“想让我对抗女神……”
对方发出了一声能震破耳膜的嘶鸣。奈特在原地画了一个圈,给自己施加了一个弱化版的沉默术,抵抗轰鸣而来的声波。
“啊,对,你也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明白我胸前的家族徽章有何作用,也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甚至不明白为什么女神成了神,而且永远离开了这片大陆。然后,你就想让我一个区区凡人,去对抗在帝国之中受无数人敬仰的伟大的爱与守护之女神,维斯特丽齐……”
大地之母沉默着注视着他。
也许只是个错觉,奈特竟然能在对方无数只红色的复眼中看到一抹苦涩。这抹苦涩转瞬即逝,变成了释然。
奈特则对着这抹释然哈哈大笑:
“天呐,我看我和你都是疯了。我怎么从一个巨型蜘蛛的脸上看到些表情?而你怎么能相信一个凡人能对抗一个神?……但倘若女神真有神明那般的伟力,又何不现在降下神罚来把我劈得外焦里嫩……看来域外恶魔和女神这批人都是一路货色——你就安心的去吧,真相是什么,我会亲自弄明白:北境大公是个恶趣味的人,该杀的一个都不会放过,呵呵,他可不会错过观看行刑的机会。”
他再一次摇了摇头,转过身,对着身后招招手:
“凡人当然不可杀死神明,除非……这个世界根本没有神明。”
身前洞口的入口处,矮人士兵们已经到达了这片极其广阔的区域,看到了眼前这个无比巨大的庞然大物。
矮人士兵们纷纷停下脚步,目瞪口呆地瞪着巨型蜘蛛。其中有的被这怪物吓得双腿发抖,就连铁心也是在面见了大地之母之后微微一愣。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皱起了眉毛,大吼一句:
“列队,准备战斗!”
战斗?和谁战斗?
大地之母早已叫停了地底蜘蛛对远征队伍的扑击。眼前这个硕大的空间里,除了奈特和蜘蛛以外,再无其他的活物——
奈特抬起头,向穹顶之上看了看。或许女神正躲在某个角落,用一双他看不见的眼睛盯着自己。
被人注视着的感觉还真是讨厌。奈特冷冷地哼了一声。
接着,他化作一团黑雾,顺着阴影的岩壁一路向上,在短短十几秒之内爬升了百米的距离,来到了大地之母巨大的身体之上,靠近对方被域外空间切割的黑色雾气边缘。
人类士兵们也已到来。
安德鲁、比安卡,以及占据着茉莉身体的阿玛莉萨,和那一群搬运北境破城者大炮的半兽人劳工,都已抵达了此处。
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惧与震惊过后,他们也纷纷像原本演练的那样,颤抖着将大炮上膛,黑漆漆的炮口对准巨型蜘蛛,等待着最终的号令。
大地之母没有乱动。如果她真的能乱动,稍微摆动一下巨大的躯体,也能给远征队带来不少的麻烦,只可惜她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去对抗命运,尤其是当无数双复眼投下来的视线从奈特身上转移到了那个穿着女仆装、裹着黑色大衣的少女身上的时候。
阿玛莉萨没办法完全控制住人类的身体,走路的时候磕磕绊绊,但她眼神当中那股比冰雾河水还要刺骨的恨意完全藏都藏不住。
“啊!母亲!”
她不顾其他人的阻拦,也没有受到茉莉的干扰,而是径直走向了队伍的最前方,来到了原本奈特站着的地方,仰面看着这个巨型蜘蛛,对它张开了嘴。
通常在这个时候,所有人都觉得阿玛莉萨会对自己的母亲大喊大叫,去控诉她曾经对自己所有的子嗣的残忍行径,对她的漠不关心、不闻不问,以及到最后,阿玛莉萨演化出智慧后,母亲的背叛和对她的利用。
然而,阿玛莉萨只是张嘴。她什么也没说,把头扭到一旁,死死握紧了拳头。
“……你不是个好的母亲,而我也不是一个好的女儿……”
地底蜘蛛靠同类相食、吞噬进化来增强自己的实力。让阿玛莉萨这样强大的女儿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不被母体所吞噬,就会成为威胁到眼前这个虚弱生物的存在。
或许,它永远都不会对阿玛莉萨拥有感情。在大地之母的眼中,自己的子嗣也是自己的养料。地底蜘蛛的数量之多,母亲永远也记不住。
女儿意识到了,即便在此刻,母亲也永远不会爱她。
于是阿玛莉萨控制着茉莉的身体,踩在地上无数的尸骨中,什么也没说,一瘸一拐地向后走去,被后方的士兵们拉回到阵营之后,就仿佛死去了一般。
北境破城者大炮已经被架好,之前预演的,一边抵抗着地底蜘蛛的冲击、一边将炮口瞄准的场景没有出现。
所有人的眼前只有一个沉默着的巨型生物,和无数默许眼前一切正在发生的红色复眼。
矮人们已经等不及了。
铁心颤抖着放下手里的盾牌和链锯剑,跪在地上,双手拢起地面上的尸骨,其中有一个头骨看上去像是矮人留下的。
他咬着牙,愤怒地将手里的东西再放回地面,然后转过身命令身后的炮兵开炮。
“杀了她!”
下一秒,接收到指令的炮兵们扳动了北境破城者大炮的符文扳机,满载着能够融化坚硬甲壳的炼金溶液的炮弹,朝着巨型的地底蜘蛛飞射而去。
与此同时,正站在后方看着一切的金发少女比安卡,腰间那个一直散发着淡淡香味的香球,刹那间闪出了刺目的白色光芒。
“?”
她愣了一下,向后退了半步,握紧腰间的香球,将它取出。
然而香球仅数秒之内就变得滚烫无比,就连比安卡都无法握持。
“啊!”
金发少女吓了一跳,将香球摔在地上。与此同时,刺目的白光愈发盛大,直到化作一根光束,射向极远处的大地之母。
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
除了躲藏在黑暗之中的奈特以外,所有人的身上——
铁心、安德鲁、比安卡、茉莉,以及无数在原地待命的士兵,头顶上都悬起了数根极其细微、肉眼难辨的白色丝线。
白色丝线捆住了他们身体的每一个关节,将他们死死地定格在原地,像一尊尊提线木偶。
随着被炸毁的地底蜘蛛血肉残肢一同在远处落下的,还有一个黏糊糊、湿漉漉的女人的声音:
“哇,好一副母女情深的感情大戏,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