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我之后一定还会再来看你的！”她对着窗外大喊。
“得了吧！你什么时候学会整理自己的床铺，再给我回来！”诺安娜远远地对她喊了一句。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出麦子镇，来到了远处的村口，向着西边的密语森林继续进发。
比安卡朝着自己的家又望了半天，最后才慢吞吞地将窗户关上，唉声叹气起来。
“怎么？不想回去吗？”奈特问眼前的金发少女。
少女撇了撇嘴，迅速地把右腿翘在左腿上，把鞋子脱掉，一只脚搭在奈特座椅的边缘，舒展起了身体。
“你说呢。我还有好多事情没干。”
“比如？”
“比如，我没能在麦田和你狠狠地干一场，太可惜了！”
奈特：“……”
茉莉：“……有的时候，比安卡小姐，我很佩服你能够脸不红心不跳地把这种事情说出口。阿玛莉萨说，我应该在这方面向你学习……”
公爵用手把比安卡不安分的脚推下去，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见奈特不领情的样子，比安卡便百无聊赖地扣扣指甲，打开通往驾驶位置的小窗户，对着前面的两个人说道：
“马上就要去密语森林和刀疤与玛娜他们汇合了。瑟琳妹妹，还有里奥，你们两个就没有啥感想要发表吗？”
瑟琳微微回过头，不解地说：
“什……什么感想？”
“就是那种，你们懂的，一般在这种时候，要回家的游子就会在即将归乡之前发表一些感天动地的宣言，然后我们就会假装被感动到。好啦，你们有什么要说的吗？”
里奥肯定是听出比安卡这家伙只是拿他们寻开心，所以便一言不发。
但瑟琳却很认真地思考了起来，摇了摇头：
“我以前在部族生活的时候，经常有那些不好的传言……嗯……毕竟我从出生到现在，甚至都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所以我一直都不喜欢回家或者待在部族里……一般来说，我有事没事就会到森林当中乱走乱逛，那些小动物们可比人有趣多了。”
“所以你不想回去喽？”
“我……我不知道。”瑟琳语气复杂地说道，“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我妈妈她很想回去。不过，听说我以前住的那个部族早就被奴隶贩子和卡尔卡诺的叛军攻陷了，里面的族人大多数都逃回了密语森林——说不定在神赐日的时候会见到他们。但是我一点都不想见到他们！”
瑟琳说话的时候，稍微有点语无伦次，她确实是很害怕发生这种事情。
“那你妈妈呢？”
“我妈妈她……”瑟琳低下了头，“她就是个很普通的人，平平无奇。但若是有不好的家伙对她使坏，她也看不出来……”
就是再迟钝的家伙也能听得出瑟琳语气当中的失落。
比安卡觉得自己问得有些过了，便从小窗中伸出手摸了摸瑟琳的脖子。
精灵少女吓了一跳，浑身激起一串细微的涟漪，微微侧过脑袋，脸红了一大片。
“比安卡姐姐，你别摸我，我痒……”
“真的是痒吗？”比安卡笑嘻嘻地道。
“我真的痒，我真的……”
比安卡把手收了回来，将脸贴在小窗前，瞪着眼睛看着她：
“不过没关系，瑟琳。做一个普通人挺好的。你妈妈或许很平凡，但就是这样，什么灾祸都不会找上她来，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越优秀，厄运就会找上门，相反……总之啦，不会有坏人盯上她的。”
……………………
“不是他。下一个。”
“等一下，女王陛下……已经没有下一个了，已经……”
阿格莱雅伸出手，一旁的研究员还没有开口，附近的精灵护卫便立刻上前，预备将实验台上奄奄一息的家伙搬运下去。
“……等一下，陛下，先把第三阶段做完。”研究员赶紧说道。
世界树内部的实验室隐藏在主干的深处，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只有一条螺旋向下的狭窄通道，连接着上层的神殿。
通道的墙壁上爬满了发光的藤蔓，光线是冷白色的，照在石壁上，映出幽森的轮廓。
女王站在观察室的高处，透过一层透明的屏障俯视着下方的手术台。
她的长袍下摆拖在地上，银色的发丝间编着细小的叶形金饰，但她脸上没有表情。
有着一头粉色长发的首席祭司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羊皮册子，册子的边缘被磨得发白，封面上用古精灵语写着一串编号。
“陛下，这是第十七个了。”祭司说道。
粉发的祭司是一副完全的少女的面容，但却没有像其他精灵一样拥有着尖尖的耳朵。
说话的声音、行为举止的一举一动，都和寻常的人类少女并无两样——但所有人在称呼祭司的时候，用的都是“他”。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年轻的精灵。他的四肢被金属束带固定在台面上，束带内侧垫着柔软的皮革，以免勒伤皮肤，但金属的边缘还是在他挣扎的时候蹭出了几道血痕。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涣散，嘴唇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即使他想也做不到：
精灵的喉咙里被塞了一根细管，管子的另一头连接着一台嗡嗡作响的装置，装置的外壳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缓慢闪烁着的符文。
几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精灵研究员围在手术台的周围。
他们的长袍没有系扣子，下摆沾着暗红色的污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前臂上细密的伤痕。
为首的是一个年长的男性精灵，头发花白，戴着一副用秘银丝和镜片拼凑而成的粗糙护目镜，镜片上不断滚动着魔法的数据流，也几乎只有他能够看懂。
如果奈特此时正在实验室的中央，他一定会觉得这里像是某个前世成本低下的剧组演出的一幕粗糙无聊的实验室话剧——那种白大褂，那种手术的方式，那种操作的流程，充满着拙劣模仿的味道，毫无标准可言。
“生命体征稳定。”研究员说道，“第三阶段激活，预计到达峰值还需要二十秒。”
阿格莱娅的目光落在那个年轻精灵的脸上。
精灵女王记得这张脸。
三个月前，这个年轻人还在神殿的唱诗班服役，声音清澈，如山间溪水，每次祭典的时候，他都会站在最前排，仰着头，用那双绿色的眼睛望着世界树的神像。
不过，现在……
至少是他自己选择被送上来的。
怜悯是弱小的象征。
阿格莱娅如此对自己说。
“记录。”
首席祭司翻开册子，用羽毛笔蘸了墨水，悬在纸面上方。
手术台的边缘嵌着一排秘银探针，每一根都连接着细如发丝的光纤，光纤的另一端消失在墙壁里，通向上层某个更古老、更庞大的装置。
研究员们并没有动用任何明显的术法。没有吟唱，没有手势，也没有华而不实的法杖，他们只是在笨拙地操作那些探针，调整角度，记录数据，偶尔结结巴巴地低声交换几句只有他们自己能听懂的术语。
年轻的精灵身体开始颤抖。
一种从骨头深处涌出来的、细微的、持续的震颤，让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荧光。
荧光从胸口开始，沿着血管走向，缓缓蔓延，爬上脖颈，爬上脸颊，最后在他的眼眶周围凝成一圈细密的光晕。
“融合度百分之十一。”年长的研究员叹息着报出一个数字，“比上一个甚至还低了百分之五。”
这个结果，在场的每个人都能预料得到。在进行实验的第二阶段的时候，其实大家的心里都有了答案。
秘银探针的输出功率变得更高，光纤里的光芒变得更亮，那种暗绿色的荧光在年轻精灵的体表迅速蔓延，如同藤蔓一样缠绕起他的四肢，覆盖了他的躯干，最后将他整个人包裹在一层薄薄的、脉动的光膜里。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金属束带被扯得嘎吱作响，固定在手术台边缘的铆钉松动了一颗，弹射出去，撞在墙上，弹了回来，滚落在地。
“峰值已经过了，开始回落。”一旁的研究员低声说道。
年轻的精灵身体停止了抽搐。
荧光从他的体表褪去，像潮水退去，留下灰白色的皮肤和湿漉漉的贴在前额上的头发。
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瞳孔里的绿色已经消散，变成了一滩死水。
死了，不出所料。
不过，没弄脏这里，还算不错。
女王摇了摇头，转过身，而首席祭司则在册子上记下了数字。
“标记为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