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她面见这个“杀父仇人”时心里的波动，还不如刚才见到比安卡时那般强烈。
她感到陷入了异常的平静，连呼吸都变得虚无了起来。
奈特没有着急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翻了两页，像是在确认着什么，然后将文件夹放下，靠回椅背。
“我们又见面了，瓦妮莎小姐……关于之前的事情，我很抱歉。”
瓦妮莎抿住嘴唇。
奈特瞥了她一眼：
“当然，抱歉是抱歉，但法律就是法律。关于你父亲，如果你有什么想问的问题……现在还没有正式开始工作……你想问就问吧。”
放到以往，她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再次见到奈特·逻格斯的时候，一定会提前准备无数个问题、无数个刁难，向着眼前这位年轻的领主发起。
但此时此刻，她脑子里面一片空白，什么也说不出来。
“奈特先生，我没有什么话要说的。”
她知道，她说出这样的话的时候就代表着，她默认了之前奈特依法处决她父亲的行为。
她以为自己会很愤怒，但不知怎么，她的心里好像有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被放了下来。
她长出了一口气，就连表情都变得自然了。
奈特点了点头：
“好……好……”他转而问道，“你在纺织厂干了多久了？”
“大半年了，先生。”瓦妮莎的声音依旧有点虚。
“习惯吗？”
少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不习惯，那显得她矫情；说习惯，那肯定是撒谎。
她咬了咬嘴唇，最后说了句实话：
“一开始不习惯，后来……也就那样了。”
奈特笑了一下。瓦妮莎觉得他并不是在给自己露公式化的笑容，而是真的觉得这句话很好笑。
“很多人都是这样。”这个英俊的男人说道，“一开始，当我告诉他们，他们要放弃原本贵族们优渥的生活，参与到他们曾经看不起的劳动中来的时候，他们都觉得天塌了，比处他们死刑还要可怕。后来他们才发现，天还没塌……普通人都是这么过的，他们也迟早得接受自己是一个普通的人。”
瓦妮莎没接话。
奈特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推到她的面前。瓦妮莎低头一看，是上午她读的那段残典的内容，上面有好几个地方用红笔画了圈。
“你的发音很标准，节奏感也很好。”奈特说，“北境口音不重，这在冰雾城可不多见。”
“我的父亲以前为我请过来自于首都的家庭教师，教过我音律和修辞的学科。”瓦妮莎小声说。
“难怪。”奈特点了点头，“你还会跳舞？”
瓦妮莎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公爵会问这个。
“会……一点点。”
“听说你在工厂的联谊会上当过领舞。”
瓦妮莎的脸微微发烫。
那些联谊会不过是供工人们自娱自乐的小活动，跳的也不是什么高雅的舞蹈，就是大家凑在一起图个乐子。她有的时候会在会上当领舞，有的时候又会为那些跳不熟练的普通人做些指导。她没想到这种事情也能传到公爵的耳朵里。
“只是随便跳跳而已。”
奈特摇了摇头：
“随便跳跳？不，她们愿意让你当领舞，就说明你的形象符合所有人的审美。而当你的形象够格的时候，镜头感也就有了。”
奈特把那张纸收回去，从抽屉里面拿出另一个文件夹。他翻开，里面夹着几张印刷在纸上的黑白照片。
不是画像，是真正的照片，用卡珊德拉手下的研究员们研究出来的魔能照相机拍的。
这些图片，瓦妮莎偶尔会在纺织厂工人们流传着的那些报纸中看到。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个奇怪的仪器前面，正在说话。她的姿态很自然，表情也不僵硬，看起来像是在跟人聊天。
“认识这个人吗？”奈特问。
瓦妮莎摇头。
“这是北境魔能科技研究所的一个实验员，名叫艾琳。”奈特说，“她也在冰雾城日报做过一段时间的兼职记者，口语表达能力不错。但是呢——”他把照片翻过去，“她的镜头感不太好，一对着魔盒就紧张，说话也会结巴。”
瓦妮莎不太明白镜头感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后面那一句。
“魔盒？”她问。
奈特把照片收起来，站起身，走到书房角落的一个被布盖着的仪器旁边。他掀开布，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个和北部矿区那个一模一样的魔盒，只是稍微小了一圈，玻璃罩里的符文板密密麻麻的，泛着微弱的蓝光。
“这是一种北境新研制出来的魔能通讯装置，如果你最近在关注冰雾城日报上面的消息的话，应该知道它叫魔盒。”奈特解释道，“通过它，你可以和北境任何安装了同样设备的地方实时通话，声音、图像都能轻而易举地无延迟传递过去。”
他按了一下魔盒的开关，这个装置的玻璃罩便亮了起来。
瓦妮莎看见里面浮现出一团模糊的光影，光影在空中晃荡了几下，接着变成了一个人的脸——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身着工装，背景看起来像是什么工厂的车间。
“公爵大人！”那个人愣了一下，看到奈特之后，立刻站直了身体，“测试信号正常！先生，您联系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我只是向未来的播报员、主持人们展示一下这个东西，不用太在意。”
“好……好的！”对方露出一个微笑，“北部矿区这边魔盒运行稳定，随时都可以投入使用！”
“辛苦了。”奈特关掉魔盒，转向瓦妮莎，“你刚才听到的声音是从北部矿区传回来的。你应该知道那地方距离这里有多远吧？”
瓦妮莎瞪大了眼睛。
北部矿区？一个声音、一个图像，从几十公里外的距离传过来，就像在耳边说话一样，而且没有任何延迟，可以直接沟通？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赶紧端正起身体，吞了口口水。
奈特则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前。
“瓦妮莎小姐，我需要一个人。”他说，“一个形象好、口齿清晰、表达能力强的年轻人，来主持北境重要的新闻广播节目。每天至少一次，向矿区的工人、工厂的工人、农庄的农民、冰雾城的市民以及北境各地所有的民众播报新闻、政策、重要的通知，以及——一些鼓舞人心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看着瓦妮莎的眼睛：
“我觉得你挺合适。”
瓦妮莎的脑子嗡嗡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想说我不行，说我只是一个纺织厂的女工，说自己是个罪人的女儿。又想说您是不是搞错了？但这些话，到了她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见奈特的眼神中没有施舍和怜悯的神态，也并非那种高高在上、我给你一种机会的样子，而是一种很平静、很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的眼神。
“我……我吗？”
奈特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桌上拿起那张写着她名字的文件，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
“你应该知道你自己犯了什么事情。你的父亲是直接通敌的罪人，而你则是视而不见的帮凶。你的劳动改造至少还有十年的时间。也就是说，你人生中最美好的青春光阴，将会在纺织厂里度过——当然，劳动是伟大的，纺织厂的女工是一个伟大的职业，但并不是每一个女工都适合站在魔盒的面前，面向所有人表达自己。”
他顿了一下：
“如果你愿意接受这份工作，我会给你调整岗位，从纺织厂调到政务厅，工资按照政务厅初级文官的标准发放，劳动改造的期限……视工作表现酌情减免。”
他微笑着看了她一眼：
“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你可以回纺织厂继续干活。十年之后，你便恢复了自由身，想做什么工作就做什么工作，想去哪就去哪里。”
瓦妮莎沉默了，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裙摆，不自然地揉捏着手指。
她想起纺织厂的宿舍，想起那些对她恭恭敬敬却不靠近的同事，想起每天重复的、枯燥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工作。她不是不感恩——至少奈特是个公正的人，工厂里的监工也都按照规定行事——她有工作、有饭吃、有地方住，但她总觉得自己不该只是这样。
她又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站在领地里曾意气风发的老人，想起他教她读书、教她跳舞、教她如何做一个体面的贵族小姐，然后想起他在修道院前被兰登骑士处决时的景象。
瓦妮莎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
“我干。”她说。
奈特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很好，我就知道你是个值得信赖的人。明天开始培训，会有专门的文员教你魔盒的操作，冰雾城日报的记者们会为你准备稿子。第一周先试播，内容以新闻和政策解读为主，语速要慢、吐字要清楚、情绪要平稳——别像那些吟游诗人一样一惊一乍的。”
瓦妮莎使劲点头，点完之后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新闻，什么又是政策解读。
“那个……”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能问问，我要播的内容大概是什么方向的吗？”
奈特想了想，从桌上拿起一份冰雾城日报，翻到第一版，指着头条标题。
“就是这种：北境各地的发展情况，政务厅的新政策，资政院的讨论结果，工厂和矿区的生产数据，以及一些大家关心的事情。”
“比如？”
“比如地底蜘蛛的事情，比如未来大地之母讨伐战的进展，比如卡尔卡诺叛军的消息，比如新式武器的研发成果。”奈特平静地说，“这些事情，民众有权利知道。光靠报纸传播有些慢，那些不识字的农民或许看不懂纸张上面的文字，但他们一定能听懂你说的话，看懂你的肢体语言。”
瓦妮莎沉默了片刻：
“那……如果是不好的消息呢？”
奈特看了她一眼。
“不好的消息也要播。要如实说，不加修饰，不加隐瞒，也不夸大情况。”他顿了一下，“但是也一定要说清楚，说清楚我们是在如何解决的——这个时代，任何秘密都不会保持长久。过多的掩饰，只会降低民众的信任——当然，我本人有那个自信，领地不会出现那么多不好的消息。”
瓦妮莎点了点头。
她不太理解，为什么会有领主愿意将自己以及领地上的一些不好的事情也告知给民众——但她心里总有一股奇怪的感受，认为听从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不会有错。
“还有问题吗？”奈特问。
瓦妮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那个……我能问问，这个工作叫什么名字？”
奈特想了想。
“广播员。”他说，“或者你想叫主持人也行，自己取一个也可以，随便，你高兴就好。”
“那……我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奈特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对着那个叫做茉莉的女仆点点头，“我让她领你去北境魔能研究所，那里的研究员会教你怎么使用魔盒。后天早上第一次试播，具体的内容会准备好。你这两天回去赶紧把要求和稿子背熟，等到真正工作的时候别卡壳就行。”
瓦妮莎赶紧跟着走了上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奈特又停了下来。
年轻的领主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她，表情从未有过如此的严肃：
“你应该知道，这件事情的重要性非同寻常，对不对？”
瓦妮莎愣了一下。
奈特看着她：
“南方人在用刀剑和魔法打一场流血的战争，而北境也有一场战争正在爆发。这场战争，是在心中完成的，是在脑海里进行的，是在人的灵魂当中展开的——思想的战斗不会让人流血，但打输了，人的心灵就会被污染。我看好你……加油吧，瓦妮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