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特笑了两声，安德鲁却没笑。
“我……我只是在想，等这一切结束，等我们这次任务真的成功了，到底会怎么样？”
奈特没说话，安德鲁则叹了口气。
“奈特，有的时候我不得不承认，你确实是一个很有才能的人。你对治理领地有着独到的见解，你对社会的发展和体制的改革，都有深谋远虑。比安卡那孩子我管不了她，而且她估计也不想离开你。我跟她的缘分就到这里了，她可以留在冰雾城。至于队里的其他人——保罗的想法一直都没有变，他想追求更多的知识。里奥，我不清楚他在想什么，或许他可以在神赐日的时候回到家乡看看。而卡珊德拉……总而言之，奈特，我希望他们每个人都过得很好。”
“我还是第一次从你嘴里听到‘缘分’这种软绵绵的词语，安德鲁先生。”奈特挑了挑眉毛，“所以我才说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马车突然摇晃了一下，看来是上了前往北境神宫的那条碎石路。
安德鲁一只手搭在一旁的车厢壁檐边，一边将目光落在远处的景象。
“嗯……不出意外，安德鲁小队的故事就要在冰雾城完结了。我要为我队员考虑。我很关心他们，你知道吗？奈特，我很关心他们，我希望他们能过得很好。跟在我旁边当雇佣兵这几年，他们来来回回也经历了无数挫折和危险。我们本身是大陆上偏底层的小队之一，接下这些危险的活，纯粹只是为了混口饭吃。我自知我不算是个什么特别优秀的人，但一个平凡的家伙身旁就汇聚了形形色色、奇奇怪怪的朋友……”
“普通人？你是说你吗？别逗我笑了，安德鲁。”奈特笑出了声，“我才不觉得你有任何一点普通人的特质。我这个人相信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如果你没点本事，怎么可能招来这么一批身份不同、性格迥异的队友。”
安德鲁突然不说话了。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了奈特身上，然后又转到其他地方，再一次双手抱胸，用鼻子哼了一声。
“要到了。”安德鲁说。
…………………………
奈特总觉得，安德鲁虽然身份是队长，但他心底里有点抗拒别人距离自己太近。
这种情绪和卡珊德拉与比安卡的伤痕还不太一样——卡珊德拉厌恶自己半兽人的身份，而比安卡则觉得她怪异的性格会伤害身旁的人。
至于安德鲁，也许只是为了维持自身作为队长的威严吧，所以才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神色。
马车驶入了北境神宫军械所的关卡，在出示了通关文牒之后，安德鲁以及后方的一众士兵们下了马车，列好队，以整齐的姿态跟在两人的身后。
而前方等待着的矮人士兵们，以及茉莉、比安卡等人，都聚集在了巨大的石拱桥旁。
“老爷。”
茉莉见到奈特便迎了上来，对他行了一个女仆礼。
“阿玛莉萨没有占据你的身体？”
“……铁心先生说，如果在任务过程中长时间让阿玛莉萨控制我的身体，说不定她会做出一些不好的举动。”茉莉面无表情地回答，“我认为也是，虽然我可以控制住我，但她如果想要强行弄一些小动作，我也没办法分辨得来。现在，我们还不能完全信任我脑海里的那个家伙到底是个什么目的。”
奈特点了点头。
一旁，雇佣兵小队里的所有人也都来了，魔能研究所里的研究员也来了一部分，他们都是为这支远行队伍送行的。
包括那些已经在冰雾城里定居下来的黄金矮人们，也过来为自己王国里的军人们饯行。
甚至还来了两个精灵。
看来魔盒这种东西，真的起到了强大的信息传输作用，刚才马车在行驶的过程中，奈特就已经看到了不少冰雾城的民众自发地用望着这一批向着北境神宫驶去的军人们。每路过一批民众，人们都会停下脚步，脱下帽子，为他们送行。
卡珊德拉来了，她特地跑到安德鲁旁边，为他整理身上的盔甲。
安德鲁一看到她，表情立刻显得有些窘迫，跟刚才在车上那副淡淡的神色完全不一样。
北境之声栏目的主持人瓦妮莎也在这里，还带着几个广播台的工作人员。一个用于录制影像的魔能装置摆在瓦妮莎的身前，而瓦妮莎则坐在椅子上，面前铺着稿纸。
看见公爵已至，她立马吓得从椅子上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
“公爵先生。”
果不其然，比安卡在她的后面。
金发少女扛着她那标志性的大盾，手里面还端着两个特制的魔盒工具，给奈特丢了一个。
“诺，卡珊德拉女士说了，地下空间也可以暂时被魔能基站的魔法力场覆盖到，岩石并不会过分阻拦魔法的传递，下面也没有明显的干扰魔法的奇怪力场，所以这东西可以直接用于交流，比我们当时用的魔法石好多了。”
比安卡说着，将自己的通讯石安到胸甲的内衬里，朝着奈特眨了眨眼。
“终于要把那个破蜘蛛干死了，我现在真是手痒难耐！”金发少女朝奈特这边凑了凑，身后的盾牌硌到了奈特的胳膊，“人类还真是一种不作死就不会死的生物，明知道那地底下面危机重重，还非得把甬道炸开，去找那个半死不活的老家伙干架，真是的。”
“这跟作死可没有任何关系。”奈特说，“任何事情都有风险。大地之母是个古老的传奇生物，如果她能知道帝国诞生之前发生的事情，说不定她也能调查出关于失乡人、关于你的一些蛛丝马迹。”
“我……嗯……”比安卡挠了挠自己的脑袋，“行，行……”
一提到关于比安卡自身过去的事情，金发少女就闭上了嘴。她脸皮薄，要是真有人对她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情——比如说像奈特刚才所说的，去讨伐大地之母的同时调查一下相关的线索——比安卡就会立刻紧张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结结巴巴，既不好意思拒绝，也不敢爽快地答应。
北境神宫军械所的地下入口。
这边的铁门是矮人新装的，三指厚的钢板，表面焊着加固用的蓝钢条，门轴上了润滑油，推开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门后则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台阶非常宽，每一级都有半米高，这块地方原本是给巨人们预备，但由于其他的台阶都通向下水道的另外区域，所以士兵们也只能扶着这儿的石阶一步跨一级。
奈特没有看到铁心，这里唯独剩下了一批留在地面上的王国部队，以及刚才奈特带来的北境精英士兵们。
他让士兵们列好阵之后，又和前来送行的人们告了别，接着，在所有人欢呼和鼓励的声音之中，讨伐队伍雄赳赳气昂昂地越过了铁门。
队伍里包括安德鲁、奈特、比安卡和茉莉四人。
余下的工匠、法师们都没有下去，他们还需要维持冰雾城日常的生产和管理的工作。
奈特前脚刚走，就听见身后魔盒广播台的瓦妮莎开始了视频录制，向着全北境直播着这一场盛大的讨伐。
要是大地之母知道，自己被打还有这么多人围观，不知道那家伙心里会有如何感想？
矮人走这种台阶得手脚并用，比安卡倒是很轻松，一步跨一级，链锯剑背在身后，剑柄上的储液舱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奈特就更简单了，四周的阴影很多，他越来越熟练地融入阴影之中，以一种半漂浮着的诡异姿势独立于前行的队伍，一个人在角落里默默跟随。
魔能灯的光只能照亮前面的十几级台阶，再往下就全是黑的。
空气从下方涌上来，潮湿且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
他们一行人在通道里穿行了约二十分钟的时间，最后来到了那条熟悉的巨型地下暗河边，已经有专门的船队等待着他们。
除了奈特以外，其余的人都上了船。
这地下暗河的船早就不是那种用人力来驱动的了，都装上了蒸汽机和特殊的螺旋桨，推动着木船向前行驶，直到来到了远处巨大的地下空间内。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穹顶高得看不见，魔能灯的光打上去，只能照出一片模糊的黑色。
铁心骑士带着余下的黄金矮人部队早就来到了准备出发的巨大洞口旁。
这地方奈特一眼就看出，曾经是被安置好的山铜符文炸药炸开过的。
“您终于来了，公爵先生。”铁心对着他点了点头，平静地说，“准备好终结那个怪物了吗？”
奈特只是微微一笑，没说话。
而一旁的安德鲁却默默地握紧了巨剑的剑柄。
一股隐秘的魔法气息从安德鲁腰间的口袋里传了出来，被奈特敏锐地捕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