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照进去之后，却只能看见一片浑浊的混沌。
在之前的试验里，把任何的物体放到浮起的石英棺之上，将石英棺上方的玻璃罩盖合之后，再往下打光，光透过，依旧只是一片诡异的浑浊空间，看不清楚原本的物体形状，只能看到各种诡异的轮廓。
在向下降去的这百米的路途当中，兰登骑士至少照见了数百个颜色、编号各异的石英棺，里面的景象也各不相同——光透过去，有的照出来一团红色的雾，有的照出了一些粉白相间的混沌，还有的石英棺里面出现了些许人形的轮廓，好像里面藏着沉眠的死人一样。
但是，仅凭现在他们所掌握的技术，想要升起特定编号的永恒之井里的石英棺根本做不到。
每次悬浮上来的石英棺都是空荡荡的，也不能依靠蛮力把卡在岩缝里的强行拔出来。
在不同石英棺之间的空处是一片又一片灰白色的石壁，石壁上面刻满了发亮的符文，原本发出微弱的蓝光，如今则被红色所取代。
井比他看上去的还要深。越往下降，上方岩壁的轮廓就越模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绳索大概放了有数百米的深度，他的脚才踩到什么东西。
脚下并非平滑的石板路面，而是一堆碎石。
碎石堆得很高，像小山坡一样，踩上去哗哗响，往下滑了几步之后，兰登骑士才能勉强站稳，然后松开腰间的绳子。
他举起魔能灯往四周照了照——这里不是井底，而是一个平台，或者说更像是一个被炸开的缺口。
原本的井壁在这里塌了一大块，露出后面一条洞开的黑漆漆的通道。通道很大，足够十几个人并排行走。
石壁之上有明显的垮塌痕迹，甚至有几个已经损毁了的石英棺砸在地面上，露出里面空荡荡的空间。
兰登确认了一下腰间的佩剑，然后朝上面喊了声：“确认安全，可以下来！”
上面传来了回应，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冰雾城的士兵顺着绳索滑下。
还有几名佩戴着各种测魔器械的矮人工匠背着大包小包的物品降了下来，来到兰登的身旁。
地上铺满了碎石，从这里下去要滑行一段距离——骑士一马当先为身后的士兵和工匠们开了路，下到了平台的后方，踩到了坚实的石板上，然后面朝着眼前的通道。
兰登没有回头，用手上的魔能灯向前照去——
通道是向下倾斜的，坡度很小，但走起来比较费劲。
地面非常滑溜，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打磨过，魔能灯的光照上去反射出一层诡异的油腻的光泽。
如果这一扇门是刚刚打开的，那里面一尘不染的景象也着实让人吃惊——兰登去过北境神宫那些封闭的房间里，也去过地下甬道当中一些无人探寻过的小空间。但无一例外，那些地方都铺满了日积月累从上方岩壁落下来的粉尘。
这里却非常干净，干净得有些可怕，唯独空气中有一股怪味，不过并不刺鼻，并不致命。
“兰登先生，测魔仪器显示，那个源源不断吸收魔能的源头就在走廊的远处，但是并不能确定距离。”
后方的矮人工匠向兰登说。
兰登点了点头。
这地方的墙壁也有符文，跟北境神宫储藏着现实稳定锚的那个诡异空间一样，文字根本认不得，或许智者学派的那些家伙们能够认识几个，可在兰登看来，这无非就是一些鬼画符罢了。
一行人向前走去，士兵们手里紧握着步枪，警惕地环顾四周。
大约过了十分钟，通道忽然变得更宽。
石壁向两边退去，穹顶向上升起，魔能灯的光照不到边界。
兰登停了下来，把灯举高了一些，开到最高功率，然后打向前方。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看见了大厅——兰登皱着眉头，缓缓向前踏出一步，而身后的士兵却恐惧地拉住他的衣服。
“女神保佑啊……”
这地方并非传统的地下溶洞，绝对是人工建造的。地面上铺着巨大的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严丝合缝，连刀片都插不进去。
穹顶之上嵌着一排排暗红色的晶体，不发光，但反射着魔能灯的光，像无数只闭着的眼睛。
而大厅的尽头……
“龙？”
兰登按下身后士兵的手，径直向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石板上，声音在大厅里回荡，非常空阔。
也只有这样空阔的空间，才能装得下一头不知死活的巨龙。
龙的身躯横亘在大厅的正中央，占据了几乎三分之一的空间。它的体型比兰登见过的任何生物都要大，光是头部就有两辆马车那么长。但它的身体已经不再是完整的了——
兰登从没见过一个生物能用“融化”这种词语来形容：
它的皮肤和肌肉还在，但像流体一般耷拉在台子边缘，形成一滩黏稠的、肉色混合着些许暗红色的液体。
液体的表面泛着一种诡异的彩色光泽，如同油污一般，正在缓慢地蒸发。
它身体的有些部分已经被撕裂了，露出里面的骨骼和暗红色的内脏。那些融化的肌肉组织与正在燃烧的蜡烛上流淌的蜡无异。
巨龙的四肢爪子深深地嵌在石板里——正是这样的姿势，保证了这头无法辨认死活的生物能勉强保持一个蜷缩匍匐的姿态而不散架。
“女神啊……”
“天呐！这是龙吗？这是龙吗？”
“匠神保佑！巨龙也被诅咒了……”
人们惊呼起来。
矮人工匠手里的仪器嗡嗡作响，发出了警报声。测魔仪器显示，那个正在源源不断吸收魔能基站逸散出来的巨量魔力的源头，就是眼前这头融化的巨龙。
而那股奇怪的甜腥的味道也是从它的身体上散发出来的。
兰登忍不住皱起了眉毛，又向台子的另一端走去，走了很久来到了巨龙的侧方。
除了通道连接的这个空间之外，没有其他的房间了。
龙的尾巴断了一截，断口处依旧是一滩不忍直视的、流淌着的、溶液般的景象。溶液胶合在一起，发出黏腻的让人作呕的声音。
而从后背看来，这条龙的身体更加不忍直视。
它的背部有一道巨大的裂口，从脖颈一处一直延伸到尾部。裂口边缘的皮肤翻卷，露出里面空荡荡的体腔，肋骨一根一根地露在外面。
“兰登先生，请不要靠近，这里太过危险！”
工匠们赶紧拉住还想继续靠近的骑士兰登，将他拉了回来。
工匠气喘吁吁地解释道：
“兰登先生，您不知道吗？龙是不祥的象征。这种怪物的生命力极其顽强，它身上的血肉都在不断地交融，很明显是没死透，要是惊扰到了它……”
“你们见过这种景象吗？”兰登问道。
矮人工匠们摇了摇头。其中一个看起来最博识的学者站出来说道：
“兰登先生，北境北部的龙脊山脉原本就是龙族的故乡。但巨龙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和王国产生任何的联系了。它们本来就是一群喜好独居且邪恶贪财的生物，王国不屑于与它们打交道，它们自然也不屑于与其余的种族交流。但是有些年长的矮人们确实见过巨龙盘旋在王国的上空，它们有锋利的爪子、强韧的翅膀和坚韧的鳞片——至少，绝对不会像是眼前这种半融化液体般的样子。”
一个看上去非常恐惧的冰雾城士兵则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
“兰登先生，我怎么觉得它是在重生呢……”
士兵的猜测没错，兰登有一种诡异的感觉：
这家伙身上的血肉一直在不断地进行排列组合与试错，有些地方坨成块，显得十分猎奇和恶心，但龙身的下部和四肢已经逐渐凝聚成了完整的形状。
巨龙的头低垂着，下巴搁在地上。它的眼睛紧闭，眼皮很薄，甚至能看见下方融化的眼球的轮廓。
它的嘴微微张开，露出里面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牙齿。有些牙齿脱落，掉在地上，嵌进那些融化的肌肉组织里。
巨龙的上方，无数红色的灯光不断地闪烁，那种警报式的鸣笛声正是从这个巨大的空间里响起，震得人耳膜发颤。
“先离开，先离开这里。”兰登向后退去，“让工匠们带一些建筑材料过来，把外面的机械门撑起来，防止大门突然闭合。让他们带一些符文火药埋在这里纺来防止突发情况……然后报告给公爵先生……”
“人类。”
兰登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一道炸雷般的声音。
他大吃一惊，浑身一颤，向着四周和身后的众人们望去，大喊道：
“谁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