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到了第二天。
所有人都相当严肃。
众议院今天的会议重头戏之一就是弹劾首相的内阁不信任案。
在野一派和首相内阁所有相关人员今天都会出席。
议会的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有各派的干部,有媒体的记者,还有几个来自大阪的受灾代表,他们穿着黑色的丧服,胸口别着白色的纸花,安静地坐在最后一排。
议场的走廊里也站满了人,保安和警视厅的警员们守在每一个入口处,所有人进门都要经过两道安检。
国会大厦外面更是人山人海。
游行队伍从日比谷公园一直排到了国会大厦正门,人们举着标语牌,上面写着“高村下课”“我们需要英雄”“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
首相就这样和一众内阁官员来到众议院。
他们的车队是从国会大厦的侧门开进来的,特意绕开了正门那条已经被游行队伍完全占领了的大道,但侧门外面也等着一群人,人数不如正门多,大概两三百人。
但他们没有喊口号,就那么安静地站着,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高村下课”之类的反对口号。
车队经过的时候,那些人把手里的牌子举高了。
首相坐在车里,透过贴着防爆膜的车窗,看到了那些牌子。
这也让他咬牙切齿了起来。
车队开进地下车库,首相下了车,整了整西装领口,内阁官房长官和其他几名大臣跟在他身后,所有人都不说话。
他们乘坐专用电梯上了楼,走出电梯的时候,走廊两侧都是记者,闪光灯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有人在喊“首相先生,请问您对今天的结果有什么预期”。
有人在喊“高村先生,您是否打算在投票通过后辞职”,还有人在喊“您对坂田课长有什么想说的”。
首相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
他低着头,双手背在身后,快步走进了议场。
议场里已经坐满了人,在野党的议员们坐在左侧,执政党的议员们坐在右侧,议长席在最前方的高台上,背后挂着国旗。
首相坐到了执政党一侧最前排的位置上,内阁的其他人依次坐在他身边。
他刚坐下,就隔着议场中央那条宽阔的过道,看到了对面在野党议员席位上的一个人。
坂田大吾也和亚门光太、小井凉作为对魔特异课方的人员进入众议院。
坂田大吾走在最前面,他身后跟着亚门光太和小井凉。
他们在议场入口处签了到,然后被引导到了旁听席最前面一排预留的座位上。
坂田大吾坐下之前,侧过头,视线正好和执政党席位上的首相撞在了一起。
首相看到坂田大吾更是满脸恨意。
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也不是累的。
是恨。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节都握得泛出了青白色。
他死死盯着坂田大吾,像是在盯着一个叛徒。
坂田大吾看到了他的表情,但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收回目光,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去,双手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
双方就这样进入了众议院。
议场里安静了下来。
议长站在高台后面的门里整了整自己的领带,然后推开木门,走上了议长席。
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头发全白了,但嗓门不小。
他敲了两下木槌,木槌砸在垫板上发出沉闷的两声咚咚,然后他对着话筒宣布道,“众议院本日特别会议现在开始。”
全体起立。
议长接着宣布道,“今日会议第一项议程,审议由立宪民主党、国民民主党、维新会……共同提出的内阁不信任决议案。”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抬起眼扫了一圈议场,然后高声说道,“下面由提案方代表,立宪民主党干事长中岛诚太郎议员进行陈述说明。”
中岛诚太郎从在野党席位上站了起来。
他四十多岁,穿着一身铁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走出座位,穿过走道,站到了议场中央正对着议长席的发言台上。
他把手里的文件放在发言台上,扶了扶话筒,先对着议长鞠了一躬,然后又对着左右两侧的议员各鞠了一躬,然后开始陈述。
他快速地直入正题说道,“我代表在野党派联盟,向众议院全体议员陈述本次不信任案的核心理据。”
然后他翻开了第一页文件。
他开始陈述首相在内的这任内阁如何在这段时间内失政、失信、政策失败。
他从外交策略开始说起。
“高村内阁在上任之初,曾向全体国民承诺将强化同盟,确保驻日美军的稳定存在。”
“但他在对美交涉中的实际作为却是毫无作为,美利坚驻军正计划撤离,而首相除了在电话里向对方表示不满之外,没有采取任何有实际意义的外交行动……”
“其结果就是,驻日美军的撤军计划正在稳步推进,而岛国的安全保障出现了巨大的真空,我们不得不独自面对四周敌国的危害、日益猖獗的恶魔灾害升级却毫无外援支持。”
……
然后他说到了经济。
“在外交政策失败的同时,国内物价连续数月上涨,粮食、能源、建筑材料的进口价格全面攀升,内阁没有出台任何有力的紧急经济对策,国民生活水平持续下降……”
他列举了一大堆证明,力证首相和内阁的失责和无能。
然后他把文件翻到了最厚的那一叠。
“而最严重的问题,还是大阪百鬼夜行事件。”
议场里所有人的表情都收紧了。
中岛诚太郎抬起头,不再看稿子,他直接看着前方,说道,“根据本委员会获取的完整资料,大阪百鬼夜行事件已经造成大阪市区数万人死亡……”
“直接经济损失无法估量,而现任首相在事前就已收到对魔特异课的正式报告,报告中明确指出了索多玛组织和酒吞童子的威胁等级为最高级,并且向内阁提出了具体应对方案。”
“但高村首相拒绝了这个方案。”
中岛诚太郎停顿了几秒钟,让议场里所有人都把这句话消化干净,然后才继续说道,“而在拒绝之后,他也没有给出任何替代方案,没有提供任何额外的支援,只是命令对魔特异课‘自己看着办’。”
他拿起手里的文件,举高了一些,说道,“这是坂田课长提交的电话录音备份和内部公文记录复印件,所有材料都经过了技术鉴定,真实无误。”
“这就意味着。”
中岛诚太郎看着首相的方向,但首相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桌面。
中岛诚太郎接着说道,“大阪那几万条人命,不是天灾,不是恶魔单独造成的,而是因为内阁的决策失误,因为首相个人的自私自利,因为一个没担当的人坐在了他不该坐的位置上的人祸。”
议场里响起了一阵低沉的骚动声。
在野党那边有人开始用力鼓掌,执政党那边则是一片死寂。
中岛诚太郎最后总结道,“因此,我们在此正式提出内阁不信任决议案,要求高村内阁全体辞职,并为大阪事件承担应有的责任。”
他鞠了一躬,走下了发言台。
议长敲了一下木槌,说道,“下面由内阁方进行答辩陈述。”
内阁官房长官先上了台。
他开始为内阁辩护。
他承认了外交和经济策略上出现的问题,承认了政府工作存在不足之处,他还额外强调了全球整体的经济形势本身就不好,不只是岛国面临物价上涨的问题,然后他话锋一转,将所有关于大阪事件的责任都推到了对魔特异课身上。
“大阪百鬼夜行事件的直接指挥官是坂田大吾课长,内阁给他的命令是控制局势,保护市民,他没有做到,这不能怪内阁……”
他接下来又补充道,“至于所谓不批准枪之使徒契约的指控,事实上,首相先生从未收到过所谓的正式提案,电话里的私人口头讨论并不构成正式的对策建议。”
在野党那边有人站起来打断他的话,大喊道,“那录音呢?录音你怎么解释?”
官房长官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道,“录音材料我不清楚,也没有经过官邸的正式确认。”
他说完之后就下了台,然后首相也亲自上台,替自己进行驳斥。
首相走上发言台的时候,在野党席位上有人发出了嘘声,议长敲了好几下木槌才把喧嚣按下去。
首相双手抓住发言台的边缘,他的眼睛有些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怎么的。
他开口说道,“我是以全体国民的利益为最优先的,和使徒做交易,牺牲全体国民的寿命,这种事情我做不到……”
“这是我的底线,我要为每一个国民的那一年寿命负责,正是为这我才拒绝和枪之使徒交易,正是因为为岛国全体国民的利益考量,我才坚决拒绝损害他们的寿命。”
然后他提高了音量,几乎是喊了出来,“而坂田大吾,他没有拿出任何后备方案,战场上失利就想到把责任推给首相,这难道才是一个军队指挥官的担当吗?”
他说完之后没有鞠躬,直接转身走下了台。
议场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又是一阵骚动。
然后就如他刚才上去发言前料想的一样,接下来在野党直接使出了能精准刺杀首相的最终手段。
他们请出了坂田大吾说明情况。
旁听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坂田大吾。
坂田大吾从座位上站起来,走下旁听席的台阶,穿过议场中央的走道,走到发言台前。
他站在台上,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先看了一眼执政党席位上的首相。
首相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议场半空中撞在一起。
坂田大吾收回目光,扶了扶话筒,开始说话。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是对魔特异课课长坂田大吾,大阪百鬼夜行事件的现场最高指挥官。”
他先是低下头,沉声说道,“关于大阪事件造成的人员伤亡,我作为现场最高指挥官,确实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一点我从不否认。”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在场的几百名议员。
“但若是将失败的全部责任都推给对魔特异课,推给那些在大阪街头和怪物拼命的成员们,推给那些牺牲后连完整遗体都找不回来的烈士们,我是绝对不认同的,也绝对不会接受。”
他的声音提高了,但还没有到喊的程度,他的手上也还戴着上次被大阪事件期间留下的擦伤痕迹。
“开战前二十四小时,我已经向首相做了正式报告,明确告知索多玛组织的核心使徒大内久和酒吞童子的威胁等级。”
“首相先生当面拒绝了这个方案。”
“我尊重首相不批准方案的权力,但我不能接受的是,在他拒绝了我们唯一的作战方案之后,几乎没做什么。”
坂田大吾把话筒握紧了一些,声音加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