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大战当中,三大灾厄种使徒的战斗像是神话里的战斗一样。
“轰隆隆!!”
宫崎澈全身上千根枪管同时开火。
暗红色的弹幕从他身体的每一个角度往外倾泻,弹头在空中划出的轨迹密得像是有人在东京废墟上空编织一张不断扩大的火网。
大内久的绷带从四面八方往他身上缠。
每一根绷带都被子弹打断,但每一根绷带断裂的同时又有新的绷带从断口处长出来,无穷无尽地补上去。
浮世绘使徒的六对羽翼完全展开,羽翼上的人手全部伸长了抓向宫崎澈的后背,触须缠住他的炮管和装甲接缝用力撕扯。
宫崎澈左臂的机炮扫断了缠在右肩上的绷带,右肩的重型炮管紧跟着对准大内久的上半身轰了一炮。
穿甲弹打穿了大内久胸口缠着的绷带层,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但窟窿里面没有血肉,只有更多的绷带从里往外翻涌出来把那个窟窿重新填满。
大内久的身体被轰得往后仰了一下。
他右臂一挥,数百根绷带同时缠住了宫崎澈右臂上还在冒烟的炮管,绷带沿着炮管往上爬,爬过前臂,爬过肘关节,往肩膀方向蔓延。
浮世绘使徒趁宫崎澈右臂被缠住的机会从侧面撞了过来。
他用肩膀撞在宫崎澈的侧肋上,背后羽翼上的人手同时扣住宫崎澈腰侧的散热孔往外扯,将几块装甲板硬生生从铆接处扯了下来。
宫崎澈腰侧暴露出来的金属结构立刻被浮世绘使徒的人手缠了上去,触须勒进了金属缝隙里,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宫崎澈低吼一声,腰部所有的枪管同时转向侧面零距离开火。
子弹在浮世绘使徒贴着他身体的位置炸开,将浮世绘使徒的半边羽翼和那条缠着他腰的手臂全部打成了碎片。
“啊——!!”
浮世绘使徒惨叫着往后倒退,每一步踩在废墟上都是一个深坑,断臂处的肉芽疯狂往外冒但被子弹的冲击力不断炸散。
这场大战看起来是如此血腥,即便是神明,在战争中也是头破血流、刀枪见血的!
大内久趁宫崎澈处理浮世绘使徒的空档,绷带从上方罩下来裹住了宫崎澈头上那根巨大的反器材狙击枪管。
绷带缠住枪管的同时收紧,将枪管勒得变了形。
宫崎澈头部的枪管在被勒弯之前还是开了一枪,子弹擦着大内久的左肩飞过去,把他左肩上的绷带层全部掀飞,然后又再度再生。
但宫崎澈的枪械又带着一丝现代的怪异感。
他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一个部位是生物的,没有皮肤,没有肌肉,没有骨骼,只有金属,只有枪管,只有供弹链和散热孔和装甲板。
他站在东京废墟里开火的时候不像一个活着的生物,他的攻击没有停歇没有停顿没有喘息,子弹永远在发射。
在这大战当中,使徒的可怕、怪异以及那种诡异的神圣感扑面而来。
浮世绘使徒每一次羽翼翻卷的时候,羽翼上那数不尽的人手都会同时张开手指在空中乱抓。
那些手有大有小,有老人的手有小孩的手有女人的手,每一只手都在拼命地往不同的方向挣扎。
像是每一只手都还保留着被献祭之前那个人最后的求生意志。
大内久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一个被解开了裹尸布的木乃伊,但他的站姿又带着一种近似于神像的庄严。
人类在他们面前也是突然意识到,似乎人类一直以来都把自己看得太厉害了。
什么核弹可以摧毁地球,什么人类很强大,甚至已经征服自然,能飞跃地球,飞跃太阳系了……
这些话在使徒出现之前,所有人都对此深信不疑。
每一个时代的人类都觉得自己站在了历史的顶点。
工业革命的时候人类觉得蒸汽机能征服自然,电气革命的时候人类觉得电灯能驱散所有黑暗……
原子能时代人类觉得核弹能让一切敌人臣服,信息时代人类觉得自己能用代码和算法掌控整个世界……
每一个时代的人类都在重复同一套话术,我们比古人强大,我们比自然强大,我们终将征服一切。
可是直到使徒出现后,人类才再次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
所谓核弹,连抗衡使徒都做不到。
人类最强大的武器,冷战时期美苏两国囤积了几万枚核弹头互相指着对方脑袋就为了确保能在一小时内毁灭对方整个国家。
但当人类真的把核弹的密码摆在桌面上的时候,他们发现这东西连一个高阶使徒都杀不死。
所谓的人类很强大,已经征服了自然,于是此刻回想起来也就成了笑话。
别说使徒了,就连地震、台风、火山喷发、山洪爆发这些天灾但凡激烈一点,人类都抗衡不了。
岛国每年都要被台风扫好几遍,每次台风过境之后都是满地的断树和泡在水里的汽车,人类能做的只是提前躲进避难所里等它过去。
大地震来的时候房子一栋栋地倒,海啸来的时候整座城市被水吞掉,人类除了在事后清点死亡人数和捐钱重建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甚至是只要一次超级火山喷发,人类就只能看着自己的文明回到原点。
科学家们研究了那么多年的九州阿苏山和北海道支笏湖,研究了那么厚的地质报告和火山灰沉积层。
他们得出的结论是如果阿苏山再来一次九万年前那种规模的超级喷发,整个岛国都会被火山灰埋掉。
东亚乃至全球的气候都会被火山灰云改变好几年,农业系统会崩溃,人类文明会倒退好几百年。
而人类面对这种级别的自然力量,能做的只是在论文里写几个假设模型然后祈祷它不要发生,或者再晚个几千年在发生。
宫崎澈和大内久、浮世绘使徒的战斗是毁天灭地的。
宫崎澈抬起双臂的机炮对准大内久扫射的同时,侧身用肩膀上的炮管逼退了浮世绘使徒的又一次扑击。
子弹打穿了浮世绘使徒仅剩的那半边羽翼,将他钉在身后的东京塔残骸上。
大内久的绷带趁宫崎澈转身的瞬间从地底下钻出来缠住了他的双腿,绷带收紧把他往地面上拽。
宫崎澈双腿的装甲接缝被勒得发出金属疲劳的尖啸声。
他低头用腿上的枪管零距离开火打爆了那些绷带。
但大内久已经借着这个空档冲到了他面前,右臂的绷带裹成一根巨大的锥形刺向他胸口正中央的蜂窝发射巢。
仿佛印度神话中提婆与阿修罗的千年大战,罗摩和罗波那的大战。
那些史诗里描写神和魔的战斗时说他们搬起山峰当武器,说他们的战斗持续了千年万年昼夜不分,说大地在他们脚下碎裂天空在他们头顶塌陷。
当时读到这些段落的人只觉得那是古人的想象力在夸张。
但现在东京的废墟里站着的这三个正在互相对轰的巨大身影,随便哪一个放到那些史诗里去都是需要整个神系倾巢出动的灭世魔头。
又像是圣经当中兽、敌神子对抗神与圣徒的大战。
启示录里写末日审判的时候会有兽从海中上来,会有假先知从地底下爬出来,他们带着全世界的君王聚集在哈米吉多顿和天上的万军打最后一场决战,山崩地裂日月失色。
现在东京的天空被硝烟和火山灰一样的黑云遮得严严实实,正午的太阳完全看不见了。
唯一的光源是宫崎澈开火时的枪口焰和浮世绘使徒身上那些斑斓纹样发出的暗红荧光。
天崩地裂,日月失色。
搅动的东京大地都被卷上了天际化作浓厚的乌云遮挡了阳光。
宫崎澈每一脚踩下去都能把地面踩出一个上百米的深坑。
浮世绘使徒羽翼挥动带起的风压能把一排大楼连根拔起。
大内久绷带在地面上拖行时掀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他们三个在东京市区里滚来滚去砸来砸去。
整个千代田区和新宿区已经完全从地图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还在不断扩大的凹陷盆地。
盆地的边缘还在往外扩展,每扩一圈就把周围还没完全倒塌的建筑群再往外推一圈。
整个岛国都仿佛在震动,像是要像那本《岛国沉没》的小说写的一样沉入大海当中。
从北海道到冲绳的地震监测站都在疯狂地报警,震波一波接一波地往外扩散。
青森县的渔民站在码头上看到海水在退潮之后又倒灌回来拍上了比平时高好几米的海岸。
坂田大吾他们却只能在下面看着。
“课长!”
而这时,亚门光太、姬野、岸边和大部分幸存下来的对魔特异课成员都过来了。
他们从地铁路口的废墟里爬出来,从被震塌的高架桥残骸下面钻出来,从首相官邸废墟边缘那些被冲击波推倒的掩体后面走出来。
每个人的身上都挂满了灰尘和血迹,制服破破烂烂的,武器上有缺口有裂纹有还没擦干净的使徒的血,但他们还是走到了坂田大吾面前。
亚门光太的钢铁手臂上那道被浮世绘使徒踩出的裂纹还在往外渗着润滑液。
他用另一只正常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走到坂田大吾身边站定,说道,“课长。”
“你们没事……太好了。”
坂田大吾也是看着他们,说道。
但转头继续看着那边宫崎澈和大内久他们之间的战斗。
所有人也一样都一起看着那边像是神明之间一样的战斗。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发号施令,甚至没有人知道自己站在这里还能做什么。
他们只是一群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手里拿着一些刀和枪,面对的是三个身高上千米随便一脚就能把他们踩成血沫的怪物。
但他们还是站在这里,没有后退。
宫崎澈很强,他全身的枪管还在不停地转动不停地射击,弹幕的密度没有因为刚才受的伤而有任何减弱。
他的上半身装甲被打掉了好几块,胸口有几处枪管被大内久的绷带拧断后正在重新生长出来。
右臂的机炮有一半被浮世绘使徒的人手扯歪了还在自动校正。
但是他面对的是两个和他同阶级的灾厄种使徒。
如果只是大内久的话,他绝对很有把握能杀死对方。
大内久的时间停止能力确实棘手,但也只是棘手。
一对一的话宫崎澈完全可以用不间断的弹幕压得大内久连发动能力的机会都没有。
就像他刚才压制浮世绘使徒一样,铺天盖地的子弹可以把对方的每一个反击窗口全部封死。
而如果只有浮世绘使徒就更不用说了。
刚才浮世绘使徒在他的火力网下面连一分钟都没撑过去就被打穿了身体打烂了羽翼打到了只能靠再生硬扛的狼狈处境。
没有大内久插进来那一下浮世绘使徒已经滚回幽界长眠了。
浮世绘概念对上枪械概念就是一幅画对上一把枪,同一个重量级里的两种不同底牌的等级差距大到让人绝望。
但在大内久时停的作用下,即便强如宫崎澈也开始逐渐不敌。
大内久的能力不是直接攻击,但比直接攻击更致命。
他的时间停止可以在最关键的时候让宫崎澈的弹幕突然凝固在半空中。
让浮世绘使徒趁那短短的停顿从弹幕的缝隙里钻过去,让宫崎澈本来瞄准好了的穿甲弹全部打在地面上而不是目标上。
他的能力也不是无限使用,每次停止的时间也很短,但他选择发动的时机极其精准。
每一次都是在宫崎澈即将对浮世绘使徒发动致命一击的那一秒,每一次都把那个必杀的机会掐死在弹头离炮口不到几米的位置。
浮世绘使徒在大内久的配合下越打越顺。
他的羽翼虽然已经被宫崎澈撕得只剩下两对还能勉强扇动的残片,羽翼上的人手也不到原来的三成。
但他不用再担心被宫崎澈抓住破绽一枪轰掉脑袋了。
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扑上去用自己的手臂和羽翼缠住宫崎澈的枪管。
然后大内久会把时间停住让宫崎澈无法反击,浮世绘使徒就可以在停滞的时间里把宫崎澈的装甲一层一层地撕下来。
宫崎澈此刻被重伤。
他胸口的蜂窝发射巢被浮世绘使徒的人手整个挖了出来,里面的血肉弹药还没发射就被扯成了碎片。
面对大内久和浮世绘使徒的步步紧逼,他似乎毫无办法了。
大内久和浮世绘使徒一左一右地朝他走过来。
大内久身上的绷带全部展开,在空中形成了一片遮天蔽日的白色帷幕。
浮世绘使徒仅剩的两对羽翼也完全张开,羽翼上的人手全部伸长了朝宫崎澈抓过去。
宫崎澈拖着断腿往后倒退,他的枪管还在开火。
但弹幕的密度已经远远不如之前了,子弹打在绷带和羽翼上能撕开一些缺口,但很快就被更多的绷带和更多的人手补上。
他退到了东京湾的岸边,再往后就是海水了。
坂田大吾、亚门光太在地面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逐渐绝望。
他们站在一块被震裂了的高架桥桥面上,桥面在刚才的地震里从中间断成了两截,一边还在支柱上撑着,另一边已经斜着滑到了地面上。
他们看着宫崎澈被两个使徒一步步逼退,看着浮世绘使徒的人手已经缠上了宫崎澈左肩仅剩的那几根还能开火的炮管。
看着宫崎澈脚下踩碎了堤坝边缘的防波堤水泥块,再往后一步他就会掉进东京湾里。
似乎岛国的未来就此注定要到此结束了。
亚门光太握紧了他的钢铁手臂,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用力过度的肌肉抽搐。
所有人都似乎陷入到了绝望当中了。
然而坂田大吾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宿渊说道,“星绯君,你先带爸妈和夏美离开这里。”
宿渊沉默。
因为接下来还有好戏呢。
坂田夏美从宿渊旁边冲过来,抓住坂田大吾的袖子,眼眶又红了,她用很大的声音问道,“哥,你打算干什么?”
坂田正和也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抓住了坂田大吾另一只袖子,抓得很紧,像是在拽一个马上就要松开手往下坠落的人。
坂田良子头上的止血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半边,她的脸色很白,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
她没有上前去拉坂田大吾,只是站在原地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问道,“大吾,你要去哪?”
“我是对魔特异课课长,我必须履行自己的职责……”
而坂田大吾这时却是说道,“而且如果我不挺身而出,那岛国真的要亡了,大家都会死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家人的眼睛。
他看着父母和妹妹的方向,但他的视线从他们头顶上穿过去了,落在远处还在激烈战斗的三个巨大身影上。他没有回头。
说完他都不等坂田夏美和父母再说什么,直接转身,迈开步子,就要往着宫崎澈那边的方向过去。
他的身影在远处那些高达上千米的巨影映衬下显得极其渺小。
他走在一片被震碎了的柏油路面上,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却是毅然决然。
而其他对魔特异课成员,以及亚门光太都毫不犹豫地紧随着。
亚门光太迈开步子跟上坂田大吾,钢铁手臂上的血肉枪械开始重新转动预装弹药。
岸边十郎握紧堀川国广的刀柄,右眼的未来视重新亮了起来,他的脚步和坂田大吾几乎同步。
姬野跟上去了,幸存的所有还能站得起来走得动的人全都跟上去了。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说什么话语。
但就在这时。
“终于找到你们了。”
一道声音却是带着戏谑说道。
九条泉带着索多玛剩余使徒和成员围住了坂田大吾等人。
那些巨大的使徒围住了坂田大吾等人……
对魔特异课在此刻显得是那样的渺小。
“那……来吧!”
坂田大吾他们也没有办法,然后和索多玛开启大战!
“杀了他们!”
九条泉操纵着傀儡,淡淡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