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3日,下午4:20分。
大阪市。
又是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冬日过去了。
大阪的街道上,下班的人群像往常一样涌向车站。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
北条玛丽提着一只浅棕色的手提包,踩着高跟鞋,和其他同事一起走出公司大楼。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距离逢魔时还有40分钟就到,时间看起来海购。
她加快了脚步,朝着最近的电车站走去。
周围的同事也都走得很快,没有人聊天,没有人停下来看手机。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紧绷的表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后追着他们。
自从茨木童子复苏之后,大阪就变了。
先是那四个暴走族被杀死在山路上,死状凄惨,其中一个活口在医院里躺了好几天才醒过来。
然后是平野区公园里的那场屠杀,五个人被杀,一个躲在厕所里的男人幸免于难。
再后来,即便东京的对魔特异课来了,他们也找到了茨木童子,开展了行动。
但最后茨木童子还是跑了。
官方在新闻播报上反复告诫市民,切勿在夜晚或者逢魔时这类的时间出来。
“请市民注意安全。”
“晚上尽量不要外出。”
“如发现可疑情况,请立即报警。”
……
可这些话听多了,反而让人更加害怕。
因为如果官方真的有办法,就不会只说这些了。
北条玛丽走进了电车站,车站里人很多,都在等车。
她站在人群中,左手提着包,右手握着手机,眼睛盯着站台上方的电子显示屏。
下一班电车还有三分钟到站。
她松了口气,还好,应该能在逢魔时之前上车。
逢魔时是黄昏时分,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
传说中这是妖怪最容易出没的时刻。
以前北条玛丽不信这些,觉得都是迷信。
可如今这个世界早就变了,恶魔都出现了,还有本来是传说中才出现的茨木童子都出现了,她还有什么好不相信的。
周围的人群和她一样,都在盯着显示屏,都在计算时间。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拥挤,所有人都在安安静静地等车。
这种安静让北条玛丽觉得有些压抑。
她想起几年前,电车站里总是很吵。
有人大声打电话,有人和朋友聊天,有人因为被踩了脚而吵架。
现在这些都没有了。
不是因为人们变得文明了,而是因为人们害怕。
害怕吵架会激怒对方,害怕对方会变成恶魔,害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新闻里的死者。
北条玛丽自己也是这样的。
她以前不是这种人。
或者说,她以前从来不会隐藏自己的恶意。
在网络上,她是个很有名的博主。
她写博客,发帖子,在各种社交媒体上输出自己的观点。
她的观点很简单,男人都是垃圾,女人应该统治世界。
她写过很多暴论。
什么爱因斯坦偷了妻子的成果,什么上杉谦信其实是女人,什么男性篡改了历史抹去了女性的功绩。
她甚至写过小说,连载那种虐杀男性的非人类题材。
小说里的男主角们都会被各种残忍的方式杀死,剖腹,斩首,凌迟,活埋。
她的粉丝很多,大部分都是和她一样的女性。
她们在评论区里欢呼,叫好,一起骂男人,一起幻想那个没有男人的世界。
在现实里,北条玛丽也一样激进。
她会在电车上故意挤到男人身边,然后大喊“你干什么”。
她会在地铁站里故意踩男人的脚,然后指责对方性骚扰。
她会在超市里故意撞到男人的购物车,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骂对方不长眼睛。
她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从来没有失手过。
因为社会站在她这边。
只要她喊出来,只要她哭出来,所有人都会相信她。
那些男人百口莫辩,有的丢了工作,有的被家人指责,有的甚至被警察带走调查。
北条玛丽每次看到那些男人的下场,心里都会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快感。
她觉得这就是正义。
她觉得这就是她应得的。
她觉得这个世界欠她的,欠所有女性的,她只是在帮所有女性向那些该死的男人讨回来。
但这两年……她却不敢了。
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害怕。
恶魔出现了。
贝黑莱特出现了。
那些被欺负、被侮辱、被逼到绝境的人,有可能变成使徒,回来复仇。
之前和她很聊得来的一个粉丝,突然失踪了。
北条玛丽在查了之后发现,那个粉丝因为带头网暴一个男人,那个男人不堪受辱,竟然变成了恶魔,然后找到那个粉丝,把她虐杀了。
手段非常残忍,据说现场到处都是血。
而且不仅那个粉丝,还有平日里在网上同样和那个粉丝走得很近的几个粉丝也都受了牵连,有的死了,有的疯了,有的失踪了。
北条玛丽看完那篇报道之后,手心全是汗。
她想到了自己做过的事。
那些被她诬陷过的男人,那些被她毁掉的人生,那些被她踩在脚下的人。
如果他们也变成恶魔,回来找她……
她不敢再想下去。
从那以后,她收敛了很多。
不再在网上发那些暴论,不再在现实里制造冲突。
她把博客关了,把社交账号注销了,换了一个新号码。
她开始学着微笑,学着说“谢谢”,学着对人客气。
只是很明显她不是变了,她只是怕了。
她心底的那些恶意,从来没有消失过。
它们只是藏起来了,藏在笑容下面,藏在客气的话语后面,藏在那个“友好”的面具底下。
就像现在这样。
电子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电车还有一分钟到站。
北条玛丽站在人群中,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大力。
她被推了一下,身体往前倾,差点摔倒。
她稳住身体,猛地转过头,想看看是谁干的。
站在她身后的,是一个少年。
他个子不高,比北条玛丽矮了大约半个头。
但他的脸长得非常好看,五官精致,皮肤白皙。
他正一脸抱歉地看着北条玛丽。
北条玛丽的第一反应是骂人。
她想骂他是不是没长眼睛,想骂他是不是赶着去投胎,想骂他为什么不看路。
她甚至想拿出以前的手段,大喊一声“你干什么”,然后让周围的人都知道这个少年推了她,甚至是造谣这个少年其实是想猥亵她。
但她的理智阻止了她。
不能这么做。
现在不是以前了。
她不能确定这个少年会不会变成恶魔。
她不能确定周围的人会不会帮她。
她甚至不能确定,自己如果真的闹起来,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被虐杀的人。
所以她忍住了。
她强忍着自己内心的恶心感,脸上挤出一个微笑,说道,“我没事。”
那个少年似乎还是很过意不去。
“真的很抱歉。”
他从人群中挤过来,走到北条玛丽面前,微微弯腰,说道,“刚才有人从后面挤了我一下,我没站稳,就撞到你了。如果你有什么不满,真的可以和我说的。”
北条玛丽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诚恳,眼神很干净,声音也很好听。
如果不是她内心深处对男性有着那种刻骨的憎恨,她可能真的会被他打动。
但她没有……
她心里想的是,这个男的怎么这么烦,都说了没事还要凑过来,是不是想搭讪,是不是觉得她好欺负。
她心里想把他推到铁轨上,让他被电车碾死。
她心里想掏出刀来,捅进他的肚子里,把他的肠子拉出来。
她心里想了很多很多。
但她的脸上,还是那个微笑。
“真的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