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等大阪的灾难真的发生了,他坐在官邸里看了了一夜的实时数据画面,大阪事件结束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发布会,把责任全部推给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
议场里鸦雀无声。
“我说完了。”
坂田大吾拿起发言台上的文件,鞠了一躬,转身走向旁听席。
他离开发言台之后几秒钟,在野党这边才爆发出掌声。
不是那种欢呼式的掌声,而是整齐的、低沉的拍手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敲钉子。
议长敲了木槌,然后宣布道,“现在开始正式表决。”
投票过程很短暂。
四百多张票,分成了同意、反对、弃权三栏,大屏幕上实时更新着计票数字。
同意那一栏的数字从一开始就跳得很快,从几十跳到一百多,从一百多跳到两百多,然后突破了半数线。
反对那一栏始终没有超过一百五十。
最终投票结果出来。
不信任法案通过。
大屏幕上的数字定格了,同意票的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写着“通过”两个红字。
议长敲了最后一下木槌,沉声宣布道,“内阁不信任决议案正式通过。”
也就是首相接下来下台已成定局。
他能做的只是在接下来的十天时间里最后品尝一下首相的权力,接着就下台,然后新的大选开始选择下一位首相。
议场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执政党那边一片死寂,有几个大臣摘下眼镜在擦镜片,有几个低头发着消息,还有几个直接起身离开了座位。
在野党那边则是一片肃穆,没有欢呼,也没有人拍桌子庆祝,只是安静地整理着各自面前的文件。
旁听席上,记者们的手指在键盘上疯狂地敲击着,把这一条消息发出去。
国会大厦外面的游行队伍也收到了消息。
先是有人举着手机喊道,“通过了!”
然后整条队伍都炸开了,到处都是欢呼声。
而在议场里。
首相满脸不甘。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刚才上台的时候还喊得那么大声,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有几个大臣凑过来想跟他说什么,他抬手挥了挥,让他们走开。
他的秘书从后排挤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大概是问他现在要不要从侧门提前离开,以免出去的时候撞上游行队伍。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了头。
他的眼圈比刚才更红了,但不是想哭。
是恨。
他双眼满眼愤怒地看向坂田大吾。
坂田大吾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已经穿上了外套,正在将手里的文件整理好交给小井凉。
他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于是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侧过头,看向了执政党席位上的首相。
在得知这个结果后,坂田大吾却并没有显得很开心。
他的嘴角都没有动。
他反而是低垂着眼帘,回以首相一个无比淡淡的注视。
那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没有胜利者的姿态。
首相看到这个眼神,反而更恨了。
比之前他看到的种种甚至包括游行队伍里的标语都要恨。
因为那个眼神在告诉他,坂田大吾甚至都没有把他当成对手。
他只是做了一件必须做的事情。
虽然一开始是首相将他空降到对魔特异课成为这个课长的,但是现在他为了岛国、为了大义,必须反对这个不敢担责的首相。
坂田大吾收回目光,对着亚门光太和小井凉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三个人站起身,从旁听席旁边的专用通道离开了议场。
……
而在首相回去后。
他回到首相官邸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官邸外面的人比早上更多了,里三层外三层,把整栋楼都围住了。
安保部队临时加派了两倍的警力,架起了金属护栏,但队伍最前面的那些暴怒的民众几乎要把护栏推倒。
首相的车队还是从侧门进去的,进大门的时候没有开窗,直接开进地下车库。
他下了车,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一个人走进了电梯。
秘书跟在他后面想要汇报接下来的安排,他冷冷地说道,“所有人给我滚吧!”
秘书被他那个语气噎住了,愣了一下停住了脚步。
首相一个人走进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他没有开灯。
窗帘也没有拉开,房间里很暗。
他走到书桌后面,一把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椅子的皮面发出了被挤压的闷响。
他领带系得太紧自己也忘了松开,就一直那么勒着自己。
他已经下台的事实让他精神恍惚。
他盯着桌面上那块空空荡荡的区域,脑子里不断地回放着议会里的画面。
中岛诚太郎念他名字的时候,坂田大吾在发言台上摊开那份文件的时候,大屏幕上票数跳过半数红线的时候……
每一个画面都在眼前来回重放,他挥手扫了一下桌面,把那些画面打散,但他的手刚收回来,那些画面又聚拢了。
然后他脑海里开始回荡着大内久的那些话语——
“没有真正的力量,权力不过是镜花水月,水中阁楼。”
“高村先生,看吧,你很快就不是首相了。”
“只有真正的力量,你才能拿到你想要的东西。”
“至于是人类也好,还是使徒也好,这重要吗?”
……
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脑壳里面的钉子,拔不出来。
他捂住耳朵,但没用。
然后还有心底的那些一直回荡的话。
他自己的声音。
“看吧,我说你想要真正的东西。”
眼前又再度闪过游街反对他的民众。
那些举着牌子的手,那些口号声,那些把坂田大吾照片举得老高的游行队伍。
闪过像是漠视他的坂田大吾。
坂田大吾在议场里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眼神像是在对他说,你本来可以不沦落成这个样子。
还有对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威廉姆斯。
“可恶……可恶的家伙!!!”
他再也忍不住,爆吼一声。
他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炸开,撞在墙上来回弹了几下。
他猛地站起来,把椅子往后踹了一脚。
椅子翻倒在地上,砸出了不小的声响。
他绕开倒地的椅子,双手撑在桌面上,大口喘着气。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自己映在窗户玻璃上的影子,瞳光幽幽地跳动着,他对那扇玻璃开始说道,“对,说得没错,如果我有力量,他们敢这么对我吗?”
他感觉像是幡然醒悟,情绪越来越激动。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窗外渐暗的街道,说道,“如果我也像枪之使徒那样,谁还敢让我下台,谁还敢弹劾我,谁还敢在街上举牌子喊我的名字?没有人,没有人敢。”
他的声音越说越大,嗓子已经完全哑了。
然而就在这时……
突然办公室的角落里传来了声音——
“我说得对吧,高村先生。”
首相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声音的源头。
办公室东南角的阴影里,书柜和墙壁之间的那处缝隙中,一个人影正安静地靠在那里。
那个人往前走了两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窗外的街灯投进来几缕惨白的光落在他身上。
赫然便是大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