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言哥哥!”
“进来!”
曹言在院子里,正逗弄着一只德牧幼犬。
这是过年去部队探亲时,从父亲战友那里弄来的。
小狗的父母都是战功赫赫的军犬,一窝下了六只,就这只最小最瘦弱,抢奶抢不过兄弟姐妹,眼看就活不成了。
曹言瞧着有缘,便要了过来。
在营里那几天,他也没怎么上心,只保证它饿不死、病不死。
回到苏州,这才开始正经调理起来。
吴姗姗推开虚掩的院门,一眼就看见那只趴在地上啃着骨头棒子磨牙的小德牧。
小狗不过两三个月大,毛色黑黄相间,耳朵还没完全立起来,一只精神地竖着,另一只软趴趴地耷拉着,看着有些滑稽。
“这是什么狗啊?”吴姗姗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摸,又有些害怕地缩了回来。
“德牧,德国牧羊犬。”曹言从一旁的小碗里捏了块煮熟的鸡肝递给她,“你喂它,它就认你了。”
曹言说着,起身走到院子角落新装的水龙头下洗了洗手。
新年新气象,市政工程终于修进了纺织三巷,水管直接通进了各家小院。
住户们总算不用大清早提着水桶,在巷口的公共水龙头前排起长龙。
曹言也省了不少事,之前家里的水,基本都是他去打的。
“找我什么事?”
这已经是吴姗姗第二次专门来找他了,上次还是林栋哲在巷子里四处宣扬他爸爸“英雄事迹”那回。
自从吴建国再婚后,吴姗姗的日子确实不太好过。
倒不是说后妈张阿妹对她有多刻薄,至少在明面上,吃穿用度没短过她。
只是那种微妙的变化,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最能敏锐地察觉到。
干不完的家务,吃饭的时候,多夹一筷子菜都要被后妈赏一记白眼,还有像年前大冷天去副食品店排队买肉,这种苦差事都是她去,张阿妹带来的女儿张敏却可以躲在家里睡大觉。
偏偏这些都是一些说不出嘴的琐碎事,她就算想抱怨,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便只能来找曹言倾诉。
只是上次倾诉的时候,曹言没给出什么实质性的建议,只是安安静静地听她说完,随口安慰了她几句就让她回去了。
“曹言哥哥,你之前跟我说,如果心里有事,不要一个人憋着,可以来找你说。”
“嗯,”曹言擦干手,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下,朝旁边的矮凳努了努嘴,“坐吧,又怎么了?”
吴姗姗把张阿妹最近越来越偏心的事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声音都哽咽起来。
“你觉得她应该怎么做才算公平?”曹言没有安慰她,而是反问道。
“不说一视同仁,至少……至少像排队买肉这种事,应该让我和张敏轮流去,不能每次都让我去,还有吃饭的时候,她总把肉往张敏碗里夹,我和小军一块都夹不到几筷子。”
“可是张阿妹是张敏的亲妈啊,你指望她在亲闺女和继子女之间一碗水端平,本来就不现实。”
“那我该怎么办?”
“你有没有跟你爸说过?”
“说了,”吴姗姗的声音更难过了,“我爸说让我懂事一点,说小敏比我小,让着她点。”
“现在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这个问题上次吴姗姗来的时候曹言就已经问过了,相同的问题,上次吴姗姗的回答是“张阿妹太偏心”。
她回答完之后,曹言笑了笑,安慰了几句,就让她回去了。
现在听见曹言又问了同样的问题,吴姗姗这次没有急着回答,想了许久,她才弱弱地说道:“是我爸。”
“怎么说?”
“张阿妹偏心,是因为我爸太懦弱,他什么都不敢管,什么都让我忍,我越忍,张阿妹就越觉得我好欺负。”吴姗姗说完,抬头看向曹言,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认可。
曹言摇摇头:“你说对了一小半。”
“一小半?”吴姗姗疑惑地眨了眨眼。
“你爸不是懦弱,更多的是自私。”
“自私?”吴姗姗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自私。”曹言拿起脚边的一根小木棍,在地上随意划拉着,“你爸娶张阿妹,图的是有人帮他洗衣做饭带孩子,让他能安心上班、安心过日子,只要这个目的达到了,你们姐弟俩受点委屈,在他看来是可以接受的代价,所以你和你弟弟的委屈,他不是没看见,他是觉得不重要。”
吴姗姗沉默。
即便再早熟,她也只是个八九岁的孩子,曹言的这番话像把刀一样,把她心里原本朦朦胧胧的感觉一下子剖开,展现在她面前。
“那我和我弟岂不是永远都要这样受委屈?”
“那倒不一定,”曹言顿了顿,问道:“你知道上次我为什么没跟你说这些吗?”
吴姗姗摇了摇头。
“有句古话叫做疏不间亲,不管怎么说,吴建国是你亲爹,我一个外人,上来就说你爸的坏话,你觉得你会怎么想?”
吴姗姗张了张嘴,想说“我会相信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认真想了想,如果上次曹言就这么直白地说她爸自私,她可能真的会替她爸辩解。
“所以,有些事情只有你自己先看清楚、想明白了才行,旁人说得再多,不如你自己转过这个弯来。”
“所以你上次只是安慰我,是想等我自己想明白?”吴姗姗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我明白了又能怎样?他还是我爸,我又不能换一个爸爸,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先带你去一个地方吧。”
吴姗姗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双手紧紧抓着曹言的衣角。
自行车穿过几条街,来到了市教育局大门外。
教育局外墙的宣传栏里,贴着几张大红纸,上面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着今年苏州市高考录取名单。
曹言带着吴姗姗走到宣传栏前。
“看到这些名字了吗?”
吴姗姗仰着头,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名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录取的大学,清华、北大、复旦、南大……
“这苏高中录取得挺多的呀。”
吴姗姗看得入神,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女声感慨道。
“我听说好多苏高中的考生还没毕业,刚上高二,国家说要高考,老师就让他们考一考试试,结果他们全都考上了。”
另一个女声接话道,语气里满是羡慕。
“到底是老牌子的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