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玲还清楚记得,自己当年生图南和筱婷的时候,婆婆过来照顾月子,前前后后加起来不到一个星期,更别提平日里帮衬着带孙子孙女了。
两个孩子都是刚满三个月,就被她送进了厂里的托儿所妈妈班,她自己每天趁着工间操的功夫跑去喂奶,那段风里来雨里去的日子,其中的辛酸只有她自己知道。
所以黄玲对公婆的感情从刚结婚时候的亲近尊重,到现在的冷淡漠然,漠然到几近于无。
可冷漠归冷漠,庄母到底是庄超英的亲妈,黄玲知道推是推不掉的,只能捏着鼻子应了下来。
其实,按庄父庄母的想法,除了接庄母到庄超英家里来照顾,还有另一个方案,就是让孙女庄筱婷搬过去,晚上时候负责伺候庄母的起居,倒倒水、端端痰盂,其他时间还可以帮婶婶干些家务。
庄母提出这个方案的时候,庄超英竟然还有些意动,在他看来这样幸苦是幸苦一点,但只是暂时的,一两个月的事情,克服一下就过去了。
黄玲当时气得胃里一阵阵抽搐,差点当场跟他们翻脸。
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她脑子里忽然就想起了当初林武峰堵院子出水管时说的话:“要淹一起淹,你既然在墙上挖洞,就得一起承担后果。”
最终,庄母还是住进了庄林小院,住进了庄家本就不宽敞的屋子里。
自从庄母来了,庄家一家人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这一点,就连巷子里的外人都能看出来,更别说庄筱婷这个当事人了。
这天下午,曹言院子里。
众人做完作业,收拾东西陆陆续续地回家。
和往常不一样,庄筱婷磨磨蹭蹭地拖到了最后一个。
“曹言哥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我有点……不喜欢我奶奶住到我家来,”庄筱婷的声音很小,带着几分愧疚和不安,“我是不是很不孝顺?”
女孩子确实懂事早,去年还嚷嚷着要嫁给曹言哥哥的庄筱婷,今年已经能隐约察觉到家里那种微妙的气氛了。
相比之下,庄图南比她大了好几岁,在这方面却迟钝得像块木头。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曹言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
“因为……”庄筱婷想了一会儿,“因为奶奶来了以后,妈妈就不开心了。”
“那你觉得你妈妈不孝顺吗?”曹言又问。
“不,不会,”庄筱婷立刻摇头,“是奶奶先对我妈不好,妈妈才不开心的。”
“孝顺是个很复杂的问题,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也不是你这个年纪该操心的事,”曹言放下手里的书,看着她,“如果谁把‘孝’或者‘不孝’这种话挂在嘴边,用来要求你、批评你,那他要么是蠢,要么是坏。”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可能是又蠢又坏。”
“那我该怎么办呢?”庄筱婷大概听懂了曹言话里的意思,但还是不明白自己该怎么做。
“在你家里,只有你爸爸有责任和义务对你爷爷奶奶尽孝,你奶奶生养的是你爸爸,不是你妈妈,也不是你和你哥哥,你爸爸要尽孝,那是他的本分,但这份本分,不应该转嫁到你妈妈和你身上。”
庄筱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你现在能做的,就是照顾好自己,然后坚定地站在你妈妈这边。”
“那我爸呢?我如果这么做,他不高兴怎么办?”
“你要知道,真正爱你的人,是不会让你在这种事情上为难的,更不会让你牺牲自己的利益去替他尽孝,当然,在口头上,你还是要尊重长辈,但你心里一定要清楚。还要让你妈妈知道,你是站在她这边的,因为她是在为你争取属于你的利益。”
曹言看了一眼站在院门口听了许久的黄玲。
“如果连你都不站在她那边,她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没有再多说什么,伸手在庄筱婷头上轻轻拍了拍。
“去吧,你妈妈来接你了。”
庄筱婷回过头,就看见黄玲站在院门口,眼眶微红。
她小跑过去,扑进妈妈怀里:“妈妈,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回家吃饭。”
那天和庄筱婷聊过之后,黄玲似乎也听了进去。
隔了两天,她不知怎么和曹母商量的,竟然让庄筱婷晚上来曹言家和曹母一起睡,庄图南则是被安排着和林栋哲挤一张床。
这样一来,照顾庄母的担子就全落在了黄玲和庄超英两人的肩上了,这正符合黄玲的心意。
她自己可以受累,但绝不让儿女跟着一起遭罪。
庄超英很快就意识到了照顾庄母有多不容易。
做饭洗衣、洗漱如厕、端茶倒水、倒痰盂,这些都还是其次。
更让庄超英崩溃的是,庄母可能是白天躺床上睡太多了,晚上睡不着,在里间翻来又翻去。
翻身也就罢了,扛着干扰也能勉强入睡,可刚睡没多久,庄母又醒了,该起夜了。
其实庄母有一定的行动能力,白天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能照顾自己,但晚上醒来,无论是喝水还是用痰盂,她非要喊人帮忙。
之前黄玲怕庄母吵到庄图南和庄筱婷两兄妹,一听见庄母有动静就立刻起床摸黑伺候。
但自从庄筱婷和庄图南搬去曹言家和林栋哲那边之后,黄玲也放开了,晚上庄母再喊人,她就在床上装睡,用胳膊肘捅庄超英,让他去伺候。
庄超英今年起开始带附中高二毕业班,任务本就繁重,白天在学校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回来还要伺候老娘。
没几天整个人就瘦了一圈,眼底的青黑遮都遮不住,白天上课站在讲台上更是直打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