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又来了。
黄玲和宋莹在小院里,又种上了蛇瓜。
宋莹家买电视机的钱,有一小半是黄玲借的,为了早点还上,她决定今年继续跟蛇瓜死磕。
至于黄玲,纯粹是因为家里有个庄图南那样的大胃王儿子。
去年蛇瓜大丰收,虽然一家人吃得脸都绿了,但确实省下了一大笔菜钱,省下的钱正好能多买些油水足的荤腥,给长身体的儿子补补。
所以今年开春,两人一拍即合,又把院墙边那片瓜架子给搭了起来。
曹言家的院子里也种了菜,不过都是些寻常的青菜、番茄和辣椒。
曹母还特意在墙角种了几株月季,如今正开着,红艳艳的一片,给小院添了几分生气。
新的一年是历史转折的一年,也是无数人命运开始分岔的一年。
正月二十,西南边境战事骤起,广播里的新闻和报纸上的消息让全国人民的气氛都紧绷了一阵子,纺织三巷里的人自然也不例外。
曹母连着好几天没睡好觉,曹父和曹言姐姐都在部队,虽然眼下没听说他们有调动,但做妻子做母亲的,哪能不揪心。
好在消息渐渐明朗,战事范围有限,曹父和曹言姐姐所在的部队并没有被抽调到前线,曹母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惊蛰过后,天气一天天回暖。
小巷里好几家邻居的子女开始返城了。
从去年年底开始,就有零星的知青陆续返城,到了今年开春,回来的人越来越多。
自从去年国家出台了新政策,允许上山下乡的知青以“病退”“困退”等方式回城,一些插队时间特别长的老知青也被列入了优先返城的名单。
棉纺厂里不少职工家里都有下乡插队的亲戚,一时间,谁家的儿子回来了,谁家的闺女还没着落,成了巷子里最热门的谈资。
李一鸣的生意比他自己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曹言借了他两百块钱当本钱,他跑去魔都进了第一批货,就在劳动局推荐的观前街、玄妙观这些人多的地方摆起了地摊。
一开始还提心吊胆,生怕联防队来没收东西。
后来发现,只要不在主干道上堵着路,联防队其实也不太管。
偶尔遇到突击检查,卷起包袱就跑,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第一个月因为业务不熟,加上被没收了一次货,只勉强保本。
但从第二个月开始,李一鸣摸清了联防队的巡逻规律,又跟几个同样摆摊的待业青年结成了同盟,互相望风、共享消息,生意渐渐上了正轨。
第三个月,刨去成本和损失,净赚了将近三十块,这已经抵得上一个普通工人大半个月的工资了。
“曹言,在家呢?”
李一鸣其实在曹言家院子外头等了一会儿,瞅着院子里其他人差不多都散了,才探头进来。
“进来吧。”曹言朝他招了招手。
吴姗姗朝李一鸣笑了笑,转身进了屋,开始找活干。
李一鸣把院门带上,在曹言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取下随身携带的布包,放在腿上小心地一层层解开。
布包里,是另一层用报纸裹着的东西,再打开,才露出一沓毛票、角票,还有几张大团结。
“先还你五十。”李一鸣把一沓票子放在小方桌上,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本来想多还点的,但我想进一批汗衫,夏天的货得提前备着,就……”
“不急,你才刚起步,用钱的地方多。”曹言看都没看桌上的钱,“怎么样,生意还好做吗?”
“好做,比我想的还要好,”李一鸣脸上的不好意思变成了兴奋,“就是辛苦点,经常要魔都、苏州两头跑,还要跟联防队打游击。不过再辛苦也值了,上个月我净赚了差不多三十块,顶得上我爸大半个月工资了,而且还有上涨的空间。”
“联防队抓得严吗?”曹言问道。
“时松时紧,”李一鸣叹了口气,“观前街那边,有时候半天来查三回,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见人影,摸不准规律,不过今年比去年好多了,现在又比前两个月要好一些。”
现在是五月,两个月前那会儿西南边境战事正紧,全国上下气氛都有些紧张,联防队对街头摊贩的管控也格外严厉。
如今战事平息,各方面政策都有松动的迹象,再加上深市特区获批的消息传来,风向明显在变。
“听说是上面有风声,要放宽个体经营的政策。”李一鸣满怀憧憬地说道。
“返城的知青越来越多,上面总要给他们找条出路,自谋职业是一条很可行的路,对于你们来说,竞争会增加,但同时上面肯定也会出台相应的政策,会进一步放宽对个体经营的限制。”曹言说道。
李一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于政策的放宽他并不意外,毕竟这段时间联防队的态度变化,他亲身体会得最清楚。
“政策放宽是好事,但竞争多了也确实是个问题,”李一鸣回忆了一下说道:“光观前街那一片,现在摆摊的比过年时多了好几倍,有不少就是刚回城的知青。”
“你比别人先跑了几个月,这几个月攒下的经验、摸清的渠道、认识的熟客,都是后来的人一时半会儿赶不上的。”曹言说道。
李一鸣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曹言,说实话,要不是你当初支持我,我真不敢迈这一步,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这世道,不敢冒风险就赚不到钱。”
“你现在是一个人干,还是有人跟着你一起?”曹言忽然问道。
李一鸣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有两个跟我一起摆摊的,一个是我小学同学,另一个是隔壁巷子的,都是待业青年,他们看我赚了钱,也想干,但没本钱,我就带着他们一起干,赚了钱再分。”
其实还有一个人也算是跟着他一起干,那就是他的表叔宋向阳。
宋向阳就是返城知青,如今跟着林武峰在压缩机厂做临时工。
李一鸣每次去魔都进货,宋向阳都跟着一起去,也算是打虎亲兄弟。
只是宋向阳有临时工的身份,而且他还一直盼着能转正,所以李一鸣没把他算在摆摊的行列里。
曹言话锋一转说道:“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忙,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含糊。”李一鸣连忙坐直了身子。
“我对年代久远的老物件感兴趣,什么老瓷器、旧字画、古籍善本都行,你经常魔都苏州两头跑,如果碰到有这些东西,帮我留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