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致远知道曹言的出招会狠，可没想过会这么快、这么狠。
他离开曹言办公室不到两个小时，甚至还没回到公司，电话就响了。
是公司副总打来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谢总，银监局的人来了，把我们的账封了。”
等谢致远赶回公司，银监局的人已经把所有账目、档案室全部贴上了封条。
走廊里站满了不知所措的员工，几个副总正焦急地和带队的工作人员交涉。
“你就是远舟信托总裁谢致远？”带队的工作人员看向他，面无表情。
“是我。”谢致远强作镇定，“各位领导，这是……”
“根据举报，你涉嫌以信托产品为工具实施金融诈骗、违规担保、利益输送，现依法对远舟信托公司展开全面调查，谢总，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银监局的动作快得惊人，联合调查组当天下午就全面进驻远舟信托。
没几天，远舟信托被勒令停业，所有信托产品全部下架，谢致远本人也被请去“喝茶”了。
消息传开，整个魔都金融圈都为之震动。
近几年，信托违规的案例不少，但大多是警告加罚款，像这样被直接勒令停业的，还真是头一遭。
吴显龙那边，得到消息后整个人都懵了。
谢致远这次明显是躲不过去了，他担心谢致远会招供。
等了好些日子，调查组也没找上门。
吴显龙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来一些，他想，招出自己对谢致远有什么好处，只会让罪名更重，刑期更长。
然而，没等来有关部门的调查，却等来了个更坏的消息。
深茂银行发来正式函告，要求竣龙集团在三十个工作日内结清竣龙集团在深茂行的全部到期、未到期贷款本息。
赵辉嘴上说他从没给竣龙集团发放过违规贷款，但关系摆在那里，吴显龙怎么可能没从深茂行拿到过钱。
只是之前走的都是合规流程，加上前几年房地产市场一片向好，吴显龙又都是从其他支行或是分行拿的贷款，严格说起来，不算赵辉违规。
可这次深茂行发来的函告，白纸黑字，措辞严厉，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吴显龙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函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颓然靠在椅背上。
他拨通了赵辉的电话：“小辉，那份函告……”
“大哥，这次我也帮不了你，曹言动用了总行那边的关系，而且竣龙集团确实有违规挪用信贷资金的记录，于情于理，他都有充分的理由这么做。”
曹言在对竣龙集团出手前，专门托人去赵辉和吴显龙的老家，从有关部门调出了当年赵辉老宅失火的卷宗。
卷宗上清楚记录了当年火灾原因、过火面积、损失金额、伤亡等，其中火灾原因上赫然写着“过失，烟头引燃杂物”。
甚至引发火灾的嫌疑人也在火灾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吴显龙。
只是因为当年吴显龙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加上火灾没有造成人员死亡，而且吴显龙还有见义勇为的情节，这场火灾最终以意外结案。
赵辉倒没有因为那份卷宗就彻底和吴显龙决裂，毕竟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而且吴显龙也确确实实把他从火场里救了出来。
但他也没有再帮吴显龙去找曹言求情，这些年，因为救命之恩，他对吴显龙明里暗里的照顾已经够多了。
甚至上次长滩那个信托项目，差点把自己的职业生涯都搭进去。
赵辉不帮忙，吴显龙在深茂行就彻底断了路。
其他银行听到风声，纷纷收紧了对竣龙集团的信贷额度，有几家甚至跟着深茂行一起抽贷。
资金链断裂的速度比吴显龙预想的还要快，所有在建项目被迫停工，供应商上门讨债，银行催收函一封接一封地寄到公司。
吴显龙死的前一天晚上，赵辉和他喝酒直到半夜。
之前事未到临头时，他还总想着能不能再找找办法，从哪里再腾挪出一笔资金来。
真到了这个地步，他反而释然了。
两人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从三十年前那个火场说起，一直说到这些年商场上的风风雨雨。
“大哥，我还是要好好劝劝你，别的都是假的，身体最重要。”
吴显龙端起酒杯，浑浊的眼睛看着杯里晃荡的酒液，笑了笑：“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赵辉点点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吴显龙叹息：“都是湿柴了，烧不动喽。”
赵辉看着吴显龙，这个他叫了三十年的大哥，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当年那个从火场里把他扛出来的少年，终究是老了。
“小辉，”吴显龙放下酒杯，“大哥这辈子，做过好事，也做过坏事。但最不后悔的，就是把你从那个火场里拉出来。”
吴显龙其实之前从来没有在赵辉面前提过那场火，更多的是赵辉自己提。
吴显龙又说道：“这段时间，我老是做梦，梦到孃孃，她问我，‘这样有意思吗，有意思吗？’翻来覆去就这么一句，眼睛一直盯着我，我说，‘有意思啊，怎么没意思？’也是翻来覆去回的这句，她问我，我回答，也不嫌烦，一晚上热闹得很，早上起来也记得清清楚楚。”
孃孃不是他的亲孃孃，是母亲的陪房，他的保姆。
解放后父亲母亲去了港岛，兄弟姐妹好几个唯独留下他一人，好像说是船票出了差池，便让他留下等下一班船。
从那以后他就与孃孃相依为命，再后来，“孃孃”生病，临死前告诉他，原来她竟是他的生母。生下他时，就被交代不许声张。
“大哥是想孃孃了。”赵辉不知怎么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吴显龙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仰头灌下：“我想她吗，我自己都不知道。”
“当然想，有谁不想自己的亲人，谁都是爹生娘养，大哥你再怎么经历大风大浪，也终是血肉做的。”
吴显龙摇头：“我不想，我谁都不想，没爷没娘，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有心，也没有肝。”
他说到这里笑了笑，酸楚从笑里溢出来，怎么都藏不住。
“大哥对不起你，”吴显龙对赵辉说道，“打心底里对你觉得抱歉，你本来……”
赵辉摇头：“自家兄弟，不说这个。”
“你不晓得，我以前总说你太正，太直，不会变通，其实我心里清楚，你是对的。”吴显龙顿了顿，“是我害了你，临了临了还是害你这白衬衣沾了灰。”
赵辉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和吴显龙碰了一下。
“总之是我对不起你，”吴显龙又叹息，“小辉，我能不能最后再求你一件事。”
“大哥，你说。”
“我走以后，竣龙集团肯定是保不住了，但小飞……”吴显龙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能不能帮我看着他，别让他走歪路，也别让他想着替我报仇什么的，他那个性子，我怕他做傻事。”
赵辉沉默了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放心，小飞我帮你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