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所谓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三载岁月眨眼即逝。
韩春明东奔西走,各种折腾,真就慢慢缓过来,不仅如此,还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依靠和毛地图、杨华健这些嗅到商机毅然下海的干部子弟的关系,这三年里挣了不少钱,尤其是不久前完成的汽车贸易大单。
已经升任稽查科科长的程建军又想玩三年前那招,却因为杨华健的父亲早就疏通关系,搞定了进口贸易所需批文,工商所的人把他们请去喝了两个小时茶,愣是没有找到毛病,只能把人放了。
这次南方行挣了大钱,韩春明心里挺美的,然而一到京来顺饭店便看见小懒猫在训斥一名偷偷拿易拉罐饮料解馋的农村女孩儿,在开不开除后者的问题上,俩人产生了冲突,闹得很不愉快。
韩春明只能到关九红面前告状,控诉小懒猫管理苛刻,没有一点容人之量,而老头子给他的意见是在京来顺饭店对面再开一家酒楼,和小懒猫对着干。
与此同时。
西城区,西单十字路口南。
陈晓坐在一辆皇冠车内,看着斜前方正在有序拆除的低矮店面。
再过不久,这里将建成未来三四十年蝉联世界五百强的央企总部大楼,像人保、电网、银行什么的。
“金桥,事情谈好了?”
副驾驶座上坐的戴黑框近视镜的年轻人点点头,把一个牛皮纸袋递过来:“陈总,这是合同。”
陈晓点点头,接过纸袋,抽出里面的协议看了看,递给旁边一个四十多岁,被金桥用“一身大酱味儿”形容的秃顶男子。
“陈总……这个……”
金桥回头说道:“老王,陈总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陈晓摆摆手:“天源酱园,始于1869年的酱菜老店,就这么被L必居收购了你甘心吗?”
老王摇摇头,叹了口气:“不甘心又能怎样,没钱啊,现在不比以前,那时酱菜是普通人日常必备品,现如今像房山、大兴、通州等地的农户,大批大批种植蔬菜,随着大棚技术的日益提升,BJ人的生活水平上了不止一个台阶,家家户户顿顿有菜,隔三差五还能吃顿大肉,谁还跟过去一样吃那些咸到齁的酱菜啊。”
“所以我这不是来帮你解决问题吗?这套商铺只是先期投资,酱园那边的资金一个月内到账。”
“陈总,你给我们投了这么大一笔钱,却只要求一点点股份,这……我说实话,没有这么做生意的。”
“在我眼里,这不只是生意。”
“什么意思?”
“说起饮食文化,大家耳熟能详的就是鲁菜、京菜、川菜、淮扬菜什么的,但在我看来,它们相当于人体的骨骼,是撑起饮食文化的根基,像全聚德、L必居、王致和、稻香村等等有特色,有历史的老字号,才是血肉之于人体,大厦之于城郭,同样也是东方饮食的文化瑰宝,而且比古董、字画什么的,更有传承价值,更具历史意义的文化符号,毕竟老话说得好,民以食为天。”
陈晓顿了顿继续说道:“以前酱园是国营单位,你一直在国内生活,可能不了解国外企业的商业操作,像中外合资这种事,对国内市场来说,属于非常新颖的一个词,多数人觉得这是好事,然而事情总有两面性,外资带来先进技术、资金、及管理理念的同时,也有很大可能压制国内品牌的生存空间,尤其是快消品,我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吧,北冰洋汽水你知道吧?”
“知道啊,这两年BJ卖的最火的汽水了。”
“我听说他们管理层的人有与百事可乐合作的意向,目标一旦达成,美资控股成功,你觉得北冰洋的下场会是什么?”
“这……”老王摇了摇头。
“从外部干掉一个有群众基础的本土品牌很难,因为情怀无价,但从内部瓦解一个本土品牌,相较而言很容易,又不会激起反对的声音与力量。”
“陈总,你的意思是……天源酱园一旦被L必居收购,这个有百年历史的老字号会死掉?”
“有竞争才会有进步。以后来BJ的外宾和南方人越来越多,相比L必居,天源酱园产出的酱菜甜咸适度,更适合这类人群,那就在这个领域深耕,不求大而全,但愿小而美,就够了。文化的特点是源远流长,滋养一方,不同于追求短期效益的商业行为,所以我扶持天源酱园,是希望你能把它当成一种民族文化传承下去,而不是一家以挣钱和垄断市场为优先目标的功利机构,明白吗?”
“明白,明白。”
老王一只手捏着牛皮纸袋,一只手擦了把汗。
对面的年轻人比他小十几岁,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个管理着上百工人的酱园老大,在这位陈总面前,却有一种人生格局被碾压的窒息感。
陈晓看了一眼腕表:“今天就谈到这里吧,我还要去见一位朋友,晚饭就不吃了,等下回我去酱园参观时咱们再聚。”
“好,好。”老王恭敬地答应一声,推开车门走出去,挥挥手,目送车子驶离辅道。
“什么叫年轻有为,这才叫年轻有为。”
老王打量一眼附近热火朝天的工地,以及不远处新建的高楼大厦,摇摇头,拿着沉甸甸的牛皮纸袋,上了不远处停在停车位上的绿色吉普车,吩咐司机载他回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