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没有动。
就好像她早就知道哈迪斯会在那一刻出手,就好像她从一开始就站在一个绝对安全的、不可触碰的位置上,所有的威胁都不过是她导演的这场戏剧中一个可有可无的插曲。
她的嘴角依旧挂着那个弧度,目光依旧落在忒修斯身上,看着他嘴角溢出的鲜血,看着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双腿发软的模样,看着他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翻涌的愤怒和绝望。
“玩够了吗?”哈迪斯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在空旷的宴会厅里回荡,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晚还要不要加一道甜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庇里托俄斯那具衣不蔽体、破破烂烂的尸体,眉头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
那是他在这整个场景中唯一流露出的情绪。
不是怜悯,不是厌恶,只是一种淡淡的、被打扫干净的房间又被人弄脏了之后的不耐烦。
“没有。”珀耳塞福涅说。
“那怎样才够?”
珀耳塞福涅抬起手。
她的手指纤细而白皙,指甲上涂着淡紫色的蔻丹,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她伸出那根手指,遥遥地、漫不经心地指向墙边那个正在挣扎着爬起来的男人。
“我要你杀了他。”她说。
哈迪斯沉默了。
他看了一眼忒修斯,那个瘫坐在墙边、浑身是血、用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们的凡人。
不,不是凡人。他能感受到忒修斯体内那股微弱却确实存在的神力波动。
那是海神的力量,被稀释了一半,却依然在他的血管里流淌。
他是波塞冬的儿子。
哈迪斯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是波塞冬之子。”哈迪斯说:“如果杀了他,波塞冬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他倒是没有什么害怕的情绪,他也从未把波塞冬放在眼里,只是觉得有些麻烦罢了。
珀耳塞福涅终于回过头来。
她转过身,正对着哈迪斯,抬起头,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她的表情依旧是平静的,嘴角依旧挂着那个弧度,但眼睛里却燃烧着怒火,那种被压抑在永夜之地的虚无中太久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燃烧的对象的火。
“如果你怕得罪波塞冬。”她说,一字一顿:“那你直接把我送给忒修斯好了,反正他就是来抢我的,这样你就不得罪神了。”
哈迪斯的目光变了。
冥王转过头,那双深黑色的眼睛落在了墙边的忒修斯身上。
这一次,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平淡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空洞,那里面有了一种冷冽的、锋利的、不容任何质疑的东西。
那是杀意。
忒修斯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双腿却不受控制地发软。
他想开口说什么——
求饶,辩解,或者至少喊出他父亲的名字,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声沙哑的、破碎的嘶鸣。
深海之下,波塞冬的海底宫殿。
珊瑚和珍珠筑成的廊柱在幽蓝色的海水中泛着微弱的光芒,夜明珠的光晕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黄昏时分的海面,光影交错,摇曳不定。
波塞冬坐在那把由整块黑礁石雕成的王座上,三叉戟斜倚在肩头,深蓝色的长发在水中缓缓飘动,像是被搅乱的海藻。
他的眉头紧锁,脸色阴沉,手指在王座扶手上焦躁地敲击着,每一次敲击都让周围的海水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俄里翁站在他面前。
随着儿子一个一个死去,俄里翁既聪明又伶俐,如今已经成了波塞冬的心腹。
“雅典为什么会被攻击?”波塞冬的声音低沉而焦躁:“斯巴达人怎么会突然发兵?他们不是在筹备阿尔忒弥斯的祭祀吗?”
“我正在查。”俄里翁微微欠身,姿态恭敬:“目前能确定的是,进攻发生在凌晨,斯巴达人的两千重装步兵走的是山路,雅典人完全没有防备。”
“领兵的是卡斯托耳和波吕丢刻斯,廷达瑞俄斯的两个儿子。”
“廷达瑞俄斯的儿子?”波塞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攻打雅典?”
他顿了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身体微微前倾:“忒修斯呢?他在哪?”
“不知道。”俄里翁如实回答:“雅典城破的时候,忒修斯不在城内。”
波塞冬猛地从王座上站起来。
海藻般的胡须在水中剧烈地飘动,三叉戟被他握在手里,戟尖划过海水,留下三道刺目的金色轨迹。
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
他在雅典一事上就没赢过。
从一开始想要扶持自己的势力入主雅典,到后来试图通过珀里刻律墨诺斯羞辱克利墨诺斯,再到被塔伦一次又一次地挫败。
每一次,每一次他以为自己能拿下那座城邦,能够扬名立万,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于是他换了策略。
他不再正面进攻,不再派遣怪物和海兽,而是用了一种更隐秘、更迂回的方式。
他化作凡人的模样,潜入特洛伊曾的宫廷,与埃特拉共度了一夜。
那一夜之后,忒修斯出生了。
忒修斯是他的儿子。
他藏在雅典最深处的棋子。
他一路扶持忒修斯,给他祝福,帮他去雅典认“父”,给他力量,让他在雅典公民中积累声望,让他一步一步地、名正言顺地成为雅典王族正统继承人。
波塞冬要扶持忒修斯成为新的雅典国王,这样就能兵不血刃的拿下雅典。
可现在,眼看着忒修斯即将成为国王了,结果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儿子不见了!
“不行,忒修斯绝对不能出事!去给我把他找回来!”波塞冬大怒道:“我的计划绝对不能出意外!”
“这可是我费尽心思想出来的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