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利亚坎的夜,热得粘稠。
阿尔弗雷多·古兹曼坐在“La Masia”餐厅二楼的包间里,面前摆着一份三分熟的肋眼牛排,血水渗进白色的瓷盘,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不太饿。
但每周三来这里吃饭,是他保持了十一年的习惯。
十一年的习惯,比老婆的话管用,比兄弟的情分牢靠,比这他妈该死的战争更难以改变。
“先生。”站在门口的保镖头子阿曼多探进头来,“车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走。”
阿尔弗雷多没抬头。
他看着窗外那条被霓虹灯染成紫色的街道。街上人不多,几个穿着暴露的站街女在墙角抽烟,两个巡逻的警察靠在警车旁喝可乐,一辆改装过的皮卡轰着低音炮驶过,震得窗户嗡嗡响。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再坐一会儿。”他说。
阿曼多点点头,缩回了门后。
阿尔弗雷多拿起刀叉,切下一块牛排,放进嘴里。
肉质很好,入口即化,带着血和炭火的焦香。但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嘴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牛排的味道,是别的什么——
金属味。
他愣了一下,把牛排吐在盘子里,盯着那团被嚼碎的肉看了三秒。
然后他骂了一句,把刀叉扔下,抓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
妈的,神经过敏。
自从老头子上个月从监狱里跑出来,自从那个北方的屠夫打赢了美军,自从整个锡那罗亚都开始传“唐纳德要打过来了”,他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每天做梦都是枪声。每天醒来都要先摸一摸枕头下面的枪。每天出门都要带八个保镖,前后两辆车,路线随机,时间随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下一分钟要去哪。
但每周三除外。
每周三,他要来La Masia。这是规矩。这是习惯。这是他在这他妈混乱的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确定性的东西。
他喝了一口红酒,想冲掉嘴里那股金属味。
然后他想上厕所。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像身体里某个阀门被打开了一样。
他把酒杯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
阿曼多立刻跟上。
“先生?”
“上厕所。”
阿尔弗雷多推开包间的门,走进走廊。两个保镖立刻从墙边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走廊不长,二十米,尽头就是洗手间。
他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洗手间很干净,白瓷砖,冷光灯,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的空气清新剂味道,甜腻腻的,像劣质香水和屎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站在小便池前,拉开拉链。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
像什么东西在瓷砖后面滴答了一声。
阿尔弗雷多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
小便池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塞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塑料袋不大,和超市装菜的袋子差不多,鼓鼓囊囊的,被什么东西撑出一个方正的形状。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
他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
因为下一秒,整个世界就炸了。
轰————!!!
爆炸的威力被局限在不到十平米的狭小空间里,冲击波无处可去,只能沿着墙壁和天花板来回反弹。
阿尔弗雷多的身体像破布一样被撕碎,血、肉、骨头的碎片和瓷砖碎片混在一起,在白色的墙壁上喷出一朵巨大的、鲜红的、还在冒着热气的花。
小便池被炸成齑粉。
天花板上的灯管爆裂。门被冲击波轰开,狠狠撞在外面的墙上,又弹回来。
走廊里,两个跟在后面的保镖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他们趴在地上,下意识地摸枪,但手抖得根本握不住。
阿曼多从走廊尽头冲过来,嘴里喊着什么,但没有人能听见。
他冲到洗手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墙壁,弯下腰,吐了出来。
洗手间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阿尔弗雷多。
没有小便池。没有瓷砖。
只有一片焦黑的血肉模糊的废墟,和墙上那朵还在往下滴血的、巨大的、抽象的花。
!!!!
……
库利亚坎,圣西蒙山区。
古兹曼庄园的主楼里,灯火通明。
伊万·古兹曼站在书房中央,手里攥着那部加密卫星电话,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电话那头是阿曼多的声音,断断续续,被电流声撕成碎片:
“……厕所……炸弹……先生……没了……”
伊万没有听完。
他放下电话,转过身,看着坐在长桌尽头的老头子。
古兹曼穿着睡衣,手里攥着那串念珠,眼睛半闭着,像是还没完全从睡梦中醒来。
但他的手在抖。
那串念珠在他指间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阿尔法。”伊万的声音沙哑。
古兹曼睁开眼睛。
他看着伊万,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问了那个问题。
伊万点了点头。
古兹曼闭上眼睛。
书房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只有窗外的山风偶尔灌进来,吹动窗帘,发出哗哗的声响。
然后古兹曼睁开眼睛。
他站起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窗边。
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山雾浓得像一堵墙,把整个世界都挡在外面。
“是唐纳德。”他说。
不是问句。
伊万走到他身边。
“爸,阿曼多说炸弹是提前埋好的,埋在厕所的瓷砖后面。他们每周三去La Masia,已经去了十一年。除了我们自己的人,只有餐厅老板知道这个习惯。”
古兹曼没说话。
“餐厅老板,”伊万继续说,“三天前死了。车祸。他的尸体今天早上才被发现,在城外三十公里的山沟里,车烧成了铁架子。”
古兹曼转过身。
他看着伊万,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那种——那种在监狱里关了三十年的人才会有的、看透一切的平静。
“他们知道。”他说。“他们什么都知道。”
伊万愣了一下。
“爸……”
“阿尔法死了。”古兹曼打断他。“他是我弟弟。他跟了我五十年。五十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五十年前,我们一起在玉米地里干活。我种玉米,他数钱。后来我们开始卖大麻。再后来,可卡因。再后来,整个锡那罗亚都是我们的。”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现在,他死了。死在厕所里。被炸成碎片。”
他看着伊万。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伊万没说话。
“这意味着,唐纳德·罗马诺,那个北方的屠夫,已经派人进了库利亚坎。他已经找到了我们的习惯。他已经杀了阿尔法。接下来,他还会杀别人。”
伊万的脸色变了。
“爸,我立刻加强戒备。所有人,所有地点,全部重新排查——”
“没用。”
古兹曼打断他。
“你防不住。他们不是来打仗的。他们是来杀人的。暗杀。斩首。一个一个,把我们的人都杀光。”
他站起来,走到伊万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伊万,你是我儿子。你是我唯一的儿子。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伊万摇头。
古兹曼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窗外那堵浓雾墙后面的什么东西听见:
“我最怕的,是你也死在厕所里。”
……
凌晨三点,锡那罗亚全境戒严。
通往库利亚坎的所有路口都被卡车和燃烧的轮胎堵死。穿着黑衣的武装分子站在路障后面,手里的AK在车灯下泛着冷光。
直升机在天上盘旋,探照灯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白色方块。
枪声开始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响起。
不是交火,是处决。
古兹曼的命令很简单:所有在库利亚坎的奇瓦瓦人,抓起来。所有和唐纳德有联系的,杀。所有形迹可疑的,先审后问,不问先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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