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谋长恩里克·加西亚中校推门进来,脸色比桑切斯还难看。他把自己的那份电报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
“上校,您收到了吗?”
桑切斯把烟头戳进烟灰缸里,使劲碾了碾。“收到了。”
“您去吗?”
桑切斯看着他。“你去吗?”
加西亚没回答,两个人都沉默了。
“唐纳德·罗马诺不是在开会,他是在筛选。谁去,谁不去,谁回了,谁没回,他都记在账上,等到了华雷斯,一个一个算。”
“你去把清单、账本、记录,全烧了。你现在留着这些,是想当证据交给唐纳德?”
“上校,我们……跑吧。”
桑切斯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跑?往哪跑?北边是唐纳德,南边是特雷维诺?东南西北,哪边有活路?”
加西亚把文件塞进一个黑色垃圾袋里。
“去美国,我们在美国有关系。去年帮锡那罗亚运了一批货到休斯顿,接货的人说过,他在移民局有关系,能帮我们弄到绿卡。两百万美元一个人,包过。”
桑切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你信?”
加西亚的嘴唇抖了一下。
桑切斯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拨开一条缝。
窗外的营区里,士兵们在操场上训练,口号喊得很响,步伐很齐。
“那些兵,能跟我们走吗?”
加西亚摇头。“基层军官大多是本地人,我们要是跑,他们不会跟。他们的家在这里,老婆在这里,孩子在这里。”
桑切斯松开百叶窗,转过身。“那就让不能跑的,替我们挡一挡,我们要想想退路了。”
当天晚上,第3步兵师驻地,地下弹药库。
铁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卫兵,背着枪,百无聊赖地闲聊。
远处,团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桑切斯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比索,一沓美元。
他正在数钱,不是数有多少,是数够不够分。
加西亚站在他对面,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上校,黑市那边的报价,M4步枪,一支两万比索,AK便宜,一支一万二,RPG七万,反坦克导弹贵,一套三十五万。”
桑切斯蹲在弹药箱旁边,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清单M4步枪,三百二十支,AK,四百五十支;RPG发射器,四十二具;火箭弹,一百三十发;反坦克导弹,十五套;弹药,无数。数字密密麻麻,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是一沓沓比索、一叠叠美元。
加西亚蹲在他对面,手里攥着一部卫星电话,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加密短信:“买家已到位,凌晨三点,东侧围墙外,现金交易。”
他们打算把这批军火卖了!!!
然后跑路。
“通知二连和三连,今晚的岗哨换成我们的人,东侧围墙的巡逻撤掉,换成空档。”
“二连长和三连长,能信吗?”
“他们收了钱。”桑切斯看着他。
加西亚没再问。
两人走出仓库。
仓库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营区的路灯亮着几盏,昏黄的光在雾气里晕开一圈圈光晕。
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偶尔卷起沙土,打在铁皮营房的墙上,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换岗的口令声,短促,模糊,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回响。
凌晨两点半。
东侧围墙。
三辆墨绿色的军用卡车熄了火,停在围墙内侧的阴影里,帆布篷被风鼓起来,像一面面吃饱了的帆。
车斗里装着木箱,箱子上印着“弹药”两个大字。
加西亚站在第一辆卡车的车门旁边,手里攥着对讲机,每隔几秒就看一下手表。
秒针一格一格地跳,跳得他心慌。
围墙外面传来三声短促的喇叭——滴、滴滴。那是暗号。
加西亚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开门。”
围墙角落的一扇小铁门被推开,第一个人从门缝里钻进来,个头不高,穿着深色的夹克,帽子压得很低。
身后跟着二十几个人,穿着杂色的衣服,有的空着手,有的背着包,有两个扛着铁撬棍,有一个推着一辆平板手推车,轱辘在碎石路上咯吱咯吱响。
领头那人站在围墙边上,抬起帽檐,露出一张瘦长的脸,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很薄,下颌刮得发青,黑市军火商,“秃鹫”。
“东西呢?”
加西亚指着那三辆卡车。“都在车上。”
“秃鹫”走到第一辆卡车后面,掀开帆布篷,用一把折叠刀划开一个木箱的封条。箱盖撬开,稻草填充物下面,躺着一支崭新的M4步枪,油封还在上面。
他把枪拿出来,举到路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凑近鼻子闻了闻。
“好货。”他把枪递给后面的人。
“钱呢?”
“秃鹫”往旁边侧了侧身。后面推手推车的那个人走上前来,车上摞着四个铁皮箱子,箱盖打开,一沓沓比索码得整整齐齐。
4000万比索,一万一沓,四百沓。
加西亚咽了口唾沫。他当过十二年兵,见过钱,但没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起的样子。
“上车,搬。”
“秃鹫”身后的人涌上来,开始搬箱子。
有人扛M4,有人扛AK,有人两个人抬一具RPG发射器,有人抱着反坦克导弹的发射筒,像蚂蚁搬家一样往那扇小铁门外运。
车斗里的木箱越来越矮,铁皮箱子里的钱越来越厚。
加西亚站在旁边,手心里全是汗,攥着对讲机,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
“你们在干什么?!”
声音从营区深处传来,中气十足,震得路灯都在抖。
加西亚的脑子“嗡”了一下。
对讲机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电池摔出来,弹了两下,滚进阴影里。
阿吉拉尔中校,副团长。
他穿着作训服,领口敞着,没戴帽子,脚上蹬着军靴,鞋带没系紧,踩在碎石路上咔咔响,走得很快,像一头看见猎物的公牛。身后跟着两个兵,是他的警卫员,手已经按在枪套上了。
加西亚的嘴张开又闭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但没发出完整的音节。
“副团长……我们……”
“闭嘴!”
阿吉拉尔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刚从火堆里捡出来的炭。
“加西亚,你他妈在干什么?”
加西亚的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在抖,上下牙打架,发出嘚嘚的声响。他的眼珠往左瞟了一下,又往右瞟了一下,像一只被堵在死胡同里的老鼠。
阿吉拉尔转过身,看着那三辆卡车,看着那些正在被搬走的木箱,看着那扇敞开的小铁门,看着铁门外面那些正在接货的黑影。他的瞳孔收缩了。
“你他妈在卖军火。”
桑切斯从阴影里走出来。
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步伐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跟碾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踩在雪地上。
“副团长,你听我解释。”
阿吉拉尔转过头,盯着他。
“桑切斯,你疯了。这是军火,不是你的私货,是老子的兵吃饭的家伙,你把它们卖了,你的兵上战场用什么?用烧火棍?”
桑切斯走到他面前。
“副团长,唐纳德·罗马诺要整编,全军都要整编,你的第3步兵师要解散,你的团长要撤职,你的兵要打散分到新部队去。”
“我来是通知你,不是跟你商量。”
阿吉拉尔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你通知我?你他妈有什么资格通知我?你不能把团里的军火卖了。那是国家财产,不是你一个人的。”
“国家财产?”桑切斯笑了。
“副团长,你跟我说国家财产?第3步兵师的军火,有多少是正经走采购流程来的?有多少是毒贩‘送’的?有多少是从别的师‘借’来就没还过的?你心里没数?”
“我不管那些,我只管现在。你要卖军火,行,把我的那份给我,我当没看见,你不给我,那就别怪我。”
“****!”
原来都是为了钱!
桑切斯看着他。“你的那份?你哪来的份?”
“我在这破团里干了十五年,从排长干到副团长。采购我签过字,运货我押过车,擦屁股我打过招呼。”
阿吉拉尔的声音突然抬高,脸涨得通红,“我的那份,不是我要的,是我应得的。现在你想一个人吃独食,门都没有。”
桑切斯盯着他看了几秒。
两个人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拉紧。
桑切斯右手从裤兜里伸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手枪,是一把黑色的格洛克17,没有保险,扣住就能响。
他把枪抵在阿吉拉尔的胸口。
“你干什么?你……”
“去NMD!”
桑切斯扣动了扳机。
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有人在往墙上砸锤子。
子弹从胸口穿进去,从后背钻出来,带出一篷血雾。
阿吉拉尔的眼睛瞪到最大,瞳孔里映着桑切斯的脸,嘴张开,想说什么,但只吐出几个血泡。
喉结滚动了一下,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领口上,滴在地上的碎石上,滴在桑切斯的军靴上。
桑切斯转过身看着他:“什么货色,也想分我们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