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放弃了赫尔墨斯。
从那以后,赫尔墨斯就再也没有给他办过一件事。
那个曾经穿梭于天地之间、把奥林匹斯的旨意传遍万界的小偷之神,再也没有出现在雷霆之殿的门口。
他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赫尔墨斯的样子,不是在奥林匹斯,而是在一场他远远瞥见的画面里。
赫尔墨斯站在塔伦身边,穿着简朴的长袍,没有金色凉鞋,没有带翅膀的帽子,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那是一种被真正尊重的人才会有的、发自内心的安然。
他当时不屑一顾。
他觉得赫尔墨斯不过是找了个新主人,就像丧家之犬总要找个屋檐躲雨。
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那不是躲雨。
那是赫尔墨斯在他这里从未得到过的东西——
被当成一个有尊严的存在来对待。
他当初觉得赫尔墨斯是废物,觉得他不值得为了一个信使得罪波塞冬。
可现在他坐在这里,连塔伦去了哪里都无从得知,所有的事情都像是被一层厚厚的黑幕遮住了,他伸手去摸,什么都摸不到。
他无比怀念起赫尔墨斯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可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当他在波塞冬和赫尔墨斯之间选择了前者的时候,赫尔墨斯就已经彻底不属于他了。
他坐在王座上,沉默了很久,忽然不知道自己当初选择了波塞冬是对是错。
与此同时,雅典城。
海伦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着泥污的赤脚,沉默了很久很久。
她的脑海里还在回荡着塔伦刚刚说的话,那三个选择像是三块沉重的大石头,一块一块地压在她幼小的心口上。
每想一遍,她就觉得呼吸更困难一分。
她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就在不久前,她还在想蜂蜜糕好不好吃,还在想祭祀上的女祭司跳的舞好不好看,还在想那只被拴在木桩上的小羊为什么用那种好奇的目光打量她。
可现在,有一个神明坐在她面前,告诉她,一场战争会因为她而起。
很多人会死,包括她最爱的人。
而她必须做出选择。
这不是选择题,这是一座山,压在她背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塔伦坐在她对面,白袍在石板地面上铺展开来,姿态从容而耐心。
他没有催她,没有用任何方式暗示她应该选哪一个。
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那双温和的眼睛看着她低头沉默的小脑袋,像是在看一朵花慢慢开放。
然后海伦忽然抬起了头。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有干透的泪珠,鼻尖也还是红红的,可那双深蓝色的大眼睛里却多了一种之前从未出现过的、亮晶晶的东西。
那是勇气。
那是一种虽然很怕,但已经决定要去做某件事的勇气。
“我,我想好了。”她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
“嗯。”
塔伦轻声应了一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没有催促,没有引导,只是等着她把那些很难很难的话自己说出来。
海伦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双手在膝盖上攥成了小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然后她颤颤巍巍地开口了:“我……我选第二个。”
“我不要放弃美貌……那是母亲给我的,我不能把它丢掉,但是我……我也不要很多人死。”
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像是在说出口的那一刻终于理清了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心绪:“我不要父亲死,不要母亲死,不要那些对我好的人都死掉。”
她攥着袍角的手指节发白,可她的声音却没有任何动摇:“骂就骂吧,他们说是我带来的战争,那就让他们说吧,只要能少死一些人……只要能少死一些……”
她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她的肩膀塌了下去,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啪嗒啪嗒地砸在膝盖上那件粗布旧袍的前襟上,可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低着头,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
“你是个善良的姑娘。”
塔伦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嘴角挂着那个一贯温和的微笑,可那微笑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
那是欣赏。
眼前这个小女孩,她怕得要死,哭得满脸是泪,却还是选择了背起那副骂名。
她甚至不知道那副骂名到底有多重,不知道“红颜祸水”这四个字放在一个女人的名字上会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
可她还是选了。
因为她听懂了那一句如果能少死一些人的话,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却已经知道人命的可贵。
海伦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粗布袍子的袖口太粗糙,把她的小脸擦得红了一片,可她毫不在意,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然后用那双红肿的、却依然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塔伦。
“那我该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塔伦说,语气里有一种笃定的从容,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担忧的未来。
海伦愣住了。
“什么都不用做?”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不解和不确定:“可是……”
“你现在唯一需要做的事情。”
塔伦打断了她,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种让人从心底感到安心的坚定:“就是回到你的王宫,回到你父亲和母亲身边,健健康康地长大。”
海伦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以为自己选了一条需要扛起很多责任的路,以为自己需要去做很多很困难的事情,以为自己从今天起就是一个不一样的人。
可这位神明告诉她,你什么都不用做。
这对她来说太过出乎意料,以至于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能是愣愣地看着他,看着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映出自己的倒影。
然后她沉默地点了点头。
塔伦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海伦只觉得眼前一花。
她本能地闭了一下眼睛,当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到了斯巴达的王城。
那座用灰白色石灰石砌成的城墙就在她眼前不到半里的地方,城墙上的蓝色旗帜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飘动,几个守城的士兵正倚在城垛旁边,用手遮着阳光往远处眺望。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野橄榄和野薄荷的味道,干燥而温暖,不像雅典那样湿润嘈杂,是斯巴达特有的、让人心安的气味。
她回家了。
海伦呆呆地站在原地,眼前是她熟悉的王城,脑子还没有完全转过来。
“回去吧。下次不要这么顽皮了。”
男人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海伦猛地转过身去,却什么都没看到。
不知何时,那道白衣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海伦愣愣的站在那里,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