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特拉被押进来的时候,她跪在了冰冷的石板地上,膝盖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双手依旧被绑着,垂在身前,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你们雅典人绑走我的女儿。”勒达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你们是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吗?”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埃特拉面前,弯下腰,用手指挑起埃特拉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眼睛:“现在,你跪在这里,有什么想说的?”
埃特拉的嘴唇在发抖。
她看着勒达眼睛里翻涌的冷光,看着站在勒达身后的廷达瑞俄斯那张铁青的脸。
她忽然想起了忒修斯小时候。
她想起了那次深夜的造访,想起了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她,想起了那个她从来不敢在任何人面前提起的声音在她耳边说出的预言:
这个孩子会成为英雄,但他也会做很多错事。
你会为他骄傲,也会为他痛苦。
她忽然觉得那个声音说得太对了。
她为忒修斯骄傲过无数次,此刻,她为忒修斯痛苦。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埃特拉说,声音沙哑:“是我替他关押了那个女孩,如果你们要杀我就杀吧。”
勒达松开了她的下巴,直起身来,低头看着她。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埃特拉以为她会下令把自己拖出去处死,结果就在这时,海伦的声音从大厅的侧门传来。
“母亲。”
海伦走了进来。
她的姿态依旧是那个被勒达教了无数遍的、端庄的公主应有的姿态,可她的眼睛里却多了一分怜悯。
那是一种她自己可能都不完全理解的、被命运捉弄过的人对另一个被命运捉弄的人所产生的共鸣。
“让她活着吧。”
勒达转过头看着女儿,眉头微微蹙起。
“她把你关在铁窗房间里,你不恨她吗?”
“我知道。”海伦说,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七八岁孩子不该有的沉稳:“可她没有伤害我,她只是……”
她顿了顿,在脑海里搜寻着那个在铁窗房间里第一次见到埃特拉时的感受:“她只是一个母亲,在保护她自己的儿子,就像您一样。”
勒达沉默了。
她看着海伦,看着那双深蓝色的大眼睛里安安静静地回望着她的光芒,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埃特拉。
“你可以不杀你。”勒达说,声音依旧冰冷,却不再有那种即将爆发的暴怒:“但你要留下来,成为海伦的婢女。”
“从今天起,你是斯巴达公主的婢女,没有其他任何身份,你余下的岁月,都要用来偿还你儿子犯下的罪。”
埃特拉的手指在皮绳里攥紧了一瞬,眼睛闭起。
然后她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冰冷的石板地面:“我答应。”
在距离伯罗奔尼撒半岛最南端的泰纳伦海角,忒修斯和庇里托俄斯正在往下走。
泰纳伦海角的裂缝不是一道普通的岩缝,那是一道在大地上裂开的、深不见底的黑色伤口。
传说中,这里是冥界的入口。
庇里托俄斯走在前面,战斧握在手里,斧刃在黑暗中偶尔碰到岩壁上突出的石棱,溅出几颗转瞬即逝的火星。
那些火星是他能看到的唯一的光。
“这地方比我想的要深。”庇里托俄斯的声音在岩壁上弹了好几个来回才传到忒修斯耳朵里。
忒修斯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下走,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他们最终来到了一处巨大的石门。
石门没有门扉,它就是一道孤零零地立在黑色岩壁上的门框,门框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
忒修斯不认识那些铭文,可那些文字在他走近的那一刻同时亮了起来,发出幽绿色的光芒,像是无数只沉睡的眼睛在同一瞬间睁开了。
门的那一边,灰色的平原在他脚下铺展开来。
亡魂们在平原上游荡,三三两两的低着头,走得很慢,半透明的身影在灰白的天光中若隐若现。
“这地方比我想的要安静。”庇里托俄斯压低了声音。
他们沿着冥河的支流向深处走去。
亡魂们从他们身边飘过,偶尔有几个抬起空洞的眼睛看他们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冥界对这些闯入者没有任何反应。
这让庇里托俄斯更加笃定了自己的判断:这些神都是外强中干的蠢货,连自己家门口都看不好。
但他们并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踏入冥界的那一瞬间,远在冥王宫殿深处的某个存在已经睁开了眼睛。
哈迪斯坐在那张黑曜石王座上,一只手撑着下颌,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穿透了宫殿厚重的石墙,落在冥河支流边上那两个蹑手蹑脚的人影身上。
他皱了皱眉。
一个凡人,一个半神,怎么来冥界了?
他抬手推演,很快就明白了前因后果,表情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来人。”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在空旷的殿壁间回荡。
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袍的冥界侍从从廊柱后面无声地滑出来,单膝跪地。
哈迪斯抬了抬手,指向冥河支流的方向,正要开口吩咐把这两个闯入者轰出去。
他对凡人没有恶意,对他们也没有兴趣。
他们大概是喝了太多葡萄酒之后跟朋友打了赌,或者读了太多吟游诗人编造的关于冥界的胡话。
这类人每隔几十年就会出现一两个,处理起来很简单,轰出去,警告一次,再犯就丢进阿刻戎河里泡几天。
可就在他要下令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了珀耳塞福涅的声音。
“怎么回事?”
哈迪斯顿时头皮一麻,他可太清楚最近珀耳塞福涅的心情有多差了,这两个凡人……
怕是要撞枪口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