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越是表现得大度,父亲就越会觉得您受了委屈,您越是不说雅典娜的坏话,父亲就越会觉得您高贵。”
赫拉看着他,嘴唇抿紧又松开,松开又抿紧。
她的眉头还是皱着,但已经不是愤怒,而是在认真思考。
“真的假的?”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将信将疑的狐疑:“你确定他会来找我?”
“试试不就知道了?”阿瑞斯看着她,嘴角难得地浮起一个弧度。
赫拉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也许阿瑞斯说得对,她想。
也许这一次,不闹比闹更能赢。
她收回目光,挺直了背脊,重新整理了一下鬓边的发髻,扶正了歪掉的金冠。
“好。”她说,声音里已经没有刚才那种尖锐的歇斯底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从容:“我回去帮他准备婚礼,我倒要看看,他会不会来找我。”
阿瑞斯点了点头,退后一步,重新恢复了战神应有的冷峻姿态。
赫拉转过身,孔雀羽衣在身后划过一道金绿色的弧线,她的身形化为一道流光,向奥林匹斯的方向飞去。
阿瑞斯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云端,然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的肩膀也在此刻终于松弛下来,伸手揉了揉眉心。
他觉得自己不是战神,他是全天界最累的儿子。
与此同时,庭院里。
赫拉和阿瑞斯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之后,院子里的寂静持续了片刻。
塔伦站在院中央,看着院门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看向石桌旁的雅典娜。
雅典娜端着茶杯,姿态和之前一模一样。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千年不变的平静,灰色的眼睛看着杯中的茶水,像是在研究茶水的温度,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你跟她计较什么。”塔伦的语气不是责备,而是一种无奈的、带着疲惫的陈述。
他走到石桌旁,在她对面坐下来。
雅典娜抬眼看了他一瞬:“我没有跟她计较。”
她垂下眼睑,继续看她的茶:“是她太吵了。”
塔伦看着她,雅典娜没有和他对视。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可她越是平静,塔伦就越清楚那平静不是真的无事发生,而是一种压得更深的、不肯被任何人察觉的冷淡。
站在空地上的克利墨诺斯,自从赫拉进来之后就一直握着木剑站在原地。
他的额头还挂着汗珠,可那汗已经不是练剑出的汗了,而是冷汗。
他亲眼目睹了赫拉女神挽着父亲的手臂,目睹了赫拉宣布父亲要娶黑夜女神,目睹了自己的母亲用最平静的语气把赫拉从院子里赶了出去。
他此刻站在那里,保持着握剑的姿势,连动都不敢动。
他听懂了赫拉的话,他也看到了母亲的反应——
那个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害怕。
他了解自己的母亲,越是生气的时候表面上越是波澜不惊。
这是智慧女神的修养,也是智慧女神的盔甲,可他是她的儿子,他看得出那盔甲下面藏着什么。
塔伦叹了口气,从石凳上站起身来。
“我先回奥林匹斯了。”他说。
白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塔伦看了雅典娜一眼,她依旧没有抬头。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转身向院门走去。
脚步不紧不慢,和来时一样从容。
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却让整座庭院陷入了一种比寂静更加深沉的沉默。
克利墨诺斯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又看看坐在石桌旁端着茶杯却迟迟没有喝的母亲。
他犹豫了一下,放下木剑,走到石桌旁,拿起茶壶给雅典娜的杯子里续了些热茶。
雅典娜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继续练剑。”
克利墨诺斯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握着茶壶,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和雅典娜相处了这么多年,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她的脾气,她最不喜欢别人窥探她的情绪,可是他有些忍不住。
“母亲。”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您不高兴吗?”
雅典娜端着茶杯的手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杯中的茶水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然后她把茶杯端到嘴边,抿了一口,平静的说:“没有。”
克利墨诺斯看着她,母亲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千年不变的平静。
她的嘴唇保持着那个微微抿紧的弧度,她的眼睛看着杯中的茶水,她的肩膀端得很正,背脊挺得很直。
克利墨诺斯心说,还没有呢,你这明显就是不高兴的样子。
但他忍住了。
他把茶壶放回桌上,往后退了半步,假装自己要回去练剑。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而轻松:“奥林匹斯山上现在应该挺热闹的吧?倪克斯殿下嫁给父亲,这可是大事,母亲要不要去看看?”
雅典娜放下茶杯,抬起眼睛看着他。那一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却让克利墨诺斯后背一紧。
“练你的剑。”她说。
克利墨诺斯识趣地点了点头,快步走回空地上,弯腰捡起木剑,重新摆好姿势。可他一边挥剑一边用余光偷偷瞄着石桌的方向。
他看到母亲坐在那里,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院墙上那些银绿色的橄榄叶上,一直没有移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雅典娜终于站了起来。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把鬓边的橄榄枝重新别好,然后向院门走去。
她的步伐不紧不慢,走到院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有一些事情还没办完。”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明天的天气:“先走了。你好好练剑。”
克利墨诺斯握着木剑,看着她的背影,点了点头:“好的,母亲。”
雅典娜的身形化为一道白光,向奥林匹斯的方向飞去。
克利墨诺斯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白光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之中。
他把木剑放下,靠在院墙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望着那道白光消失的方向,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还说没有不高兴呢,母亲怎么永远这么口是心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