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卡特卡斯山区.
赫苏斯·埃尔南德斯蹲在篝火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树枝,捅着火堆。
火星溅起来,在夜空中扭成一条条细细的红蛇,然后消散。
他的左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是脏的,渗出来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块状,粘在布料上,像一块陈旧的血痂。
昨天下午,北方联邦的宪兵队在邻村围剿游击队的时候,一发子弹擦着他的手臂飞过去,削掉了一层皮。
他咬着牙,自己用白酒洗了伤口,用破布条缠了几圈,没去医院。
医院在镇上,镇上有北方联邦的耳目,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篝火对面坐着五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小的那个叫贝多芬,十七岁,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亮得吓人。
他爹是圣何塞村的农民,上个月宪兵队进村抄家的时候,他爹挡在门口不让进,被一枪托砸碎了膝盖骨,至今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贝多芬攥着一把老旧的猎枪,枪管磨得发亮,枪托上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字,看不太清,但赫苏斯知道那是什么——“土地或死亡”。
这是萨帕塔起义时的口号,他爷爷刻的,传给他爸,他爸传给他。
“赫苏斯,宪兵队又来了。
贝多芬的声音有些发抖。
山里的夜冷得要命,尤其是萨卡特卡斯,风从北边刮过来,裹着沙漠的干燥气息,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他们不敢生大火,怕烟被远处巡逻的无人机看见——那些无人机白天在天上嗡嗡转,晚上才消停,保不齐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一架。
赫苏斯把树枝扔进火里,溅起一蓬火星。“多少人?”
“不知道。村里人传话说,至少二十辆卡车,满当当的人,从蒙特雷方向来的,带队的是那个秃鹫。”
秃鹫。
赫苏斯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巴。
“上次那个中校?”
赫苏斯把缠在左手上的绷带紧了紧,勒得伤口又渗出血来,他没在意。
“他来干什么?”
“抓人,村里人说,秃鹫这次带了名单,一个一个对,对上了就抓,抓了好几个了,都是家里有人跑去禁毒部队那边的。”
赫苏斯没说话,他盯着篝火,火苗在风里扭来扭去。
他脑子里在算账。
这是连坐。
“赫苏斯,我们怎么办?”贝多芬问。
赫苏斯把树枝扔进火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怎么办?干他。”
“秃鹫有两百多人,我们才十几个。”
“人少有人少的打法。”
赫苏斯走到篝火旁边那棵枯死的老橡树下面,从树洞里掏出一个油布包。
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M4步枪,是禁毒部队的人前些天夜里送来的,连同弹药一起,装在油布包里,塞在树洞里,等他们来取。
赫苏斯把枪端起来,枪托抵在肩上,透过瞄准镜看着远处那片黑漆漆的山林。
“秃鹫在明处,我们在暗处,他知道我们是农民,不知道我们是游击队。他知道我们在这片山里,不知道我们在哪座山,他知道我们人多,不知道我们人少,他知道我们有枪,不知道我们有多少枪。这就是我们的优势。”
贝多芬攥着那把老猎枪,指尖发白。“赫苏斯,我……”
“你在这儿等着。”
赫苏斯把M4挂在肩上,从树洞里又摸出两个弹匣,塞进裤兜里,又从地上捡起一把镰刀。
天还没亮。
秃鹫的车队停在村口,车灯全灭,只有几盏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晃来晃去。
宪兵们跳下车,列队,报数。
一百八十多个人,清一色的黑色制服,M4步枪,防弹背心,夜视仪架在头盔上,翻上去。
他们不觉得游击队有夜视能力——农民嘛,夜里就是瞎子。
秃鹫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名单,上面写着三十几个名字,都是圣何塞村及周边几个村子“有问题”的人。
“一队,东边;二队,西边;三队,跟我从中间进。挨家挨户搜,名单上的人,一个都不能跑。”
宪兵们散开,脚步声被夜色吞没。
秃鹫带着第三队,从村口往里走。
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路两边的房子黑着灯,门窗紧闭,偶尔有一扇窗帘被风吹动,露出黑洞洞的缝隙。
秃鹫走到村子中央的广场上,在那棵老橡树下面站定。
“搜!”
宪兵们冲进那些黑着灯的房子。踹门声、东西摔碎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在凌晨的空气里回荡。
秃鹫站在橡树下,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烟雾在夜风中迅速消散,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远处吹口哨,又像风穿过电线时发出的呜咽。
他抬起头。
夜空中,十几个黑点正在从山那边飞过来。
不是鸟,是无人机。
“毒刺!!!”
秃鹫的喊声还没落地,第一架无人机已经俯冲下来。
轰——!!!
橘红色的火球在村口炸开,那辆停在路边的军车被掀翻,油箱爆炸,火光冲天。
宪兵们愣了一下,有经验的找掩体,没经验的站在原地东张西望。
无人机从不同的方向俯冲下来,有的炸军车,有的炸人堆,有的专炸那些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兵。
秃鹫趴在老橡树的树根后面,嘴里全是土,耳朵嗡嗡响。
“撤!快撤!”
宪兵们连滚带爬地往村外跑,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秃鹫从树根后面爬起来,浑身是土,脸上的表情像吃了屎。
他带来的180个人,死伤三十多个,剩下一百四十多个,溃不成军。
而游击队,连人影都没露。
秃鹫蹲在村口,大口喘气。
他掏出卫星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我们遭到了无人机的袭击……唐纳德的无人机……我们死了三十多个兄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罗德里格斯的声音,沙哑,疲惫。
“撤回来吧。”
秃鹫是早上回到蒙特雷的。
溃兵灰头土脸,垂头丧气,像一群被狼追散的羊。
他们的装备丢了大半,M4步枪少了十几支,夜视仪丢了好几具,连防弹衣都有人扔了。
罗德里格斯站在指挥部的大屏幕前,看着无人机拍下的战场画面。
画质很糊,但能看清那些橘红色的火球一朵接一朵地炸开,能看清宪兵们在火光中抱头鼠窜。
幕僚长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州长,那批无人机,是禁毒部队的新装备,专门打游击战的。”
罗德里格斯转过身。“实战测试?拿我们的命当靶子?”
幕僚长没接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暴风雨吹得东倒西歪但还勉强立着的树。
“告诉秃鹫,让他修整两天,然后继续去。”
幕僚长愣了一下。“州长,还去?”
“不去,农民就以为我们怕了。我们怕了,农民就更不怕了。农民不怕了,游击队就会越来越大,越来越多,越来越难打。”
他停顿了下说,“必要的时候可以实行三光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