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刘基这一行动的出发点,张昭心下了然。
“大王的意思是说,大汉之所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便是人事大权过于分散所导致的?”
“自然是有这方面的原因。”
刘基笑道:“除了皇帝通过尚书台能掌握人事权,在京城,三公,大将军,以及开府将军都有自己的人事之权,地方上,州刺史和郡太守乃至于县令都有自己的人事之权。
我不是说这些权力一定要全部收回,半分都不给出去,只是当下这个状态肯定是不行的,旁的不说,这开府官员辟召的官吏一朝升迁,不仅仅是皇帝的臣子,也是府主的故吏。
日常行事之中,若皇帝和府主的意愿相悖,这人又该如何作为呢?这些人的数量要是少也就罢了,可要是多了,门生故吏遍天下,倒是叫人怀疑这天下到底是汉室的,还是府主的。
旁的不说,袁氏乃董卓之乱的重要主使者,其家族在当时就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汉室倾颓之际,袁绍占据河北四州,袁术称雄淮南,甚至敢于称帝,这得是多深厚的底蕴?
有这样的家族在身侧,有这样的案例在眼前,张公,你觉得孤难道还能任由这样的事情继续发生吗?难道还能接受孤今后的官员都是他人故吏、为他人谋利吗?孤真的做不到啊!”
刘基看似是对着张昭掏心掏肺了,张昭能感受到刘基的真诚与恳切,并且细细想来,也的确就是那么回事。
他年龄大,资历深厚,也曾在地方上摸爬滚打,自然知道汉帝国地方上的权力运行模式与门生故吏关系网的由来,知道这种情况的弊病之所在。
而究其根本,就是中央的政策所导致的。
最终催生出了祸乱天下的袁氏一族,还有那个胆大包天妄图称帝取代汉室的袁公路。
刘基吸取这方面的教训,想到了要收拢人事权、防止这样的事情再出现,本就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而且说真的,张昭已经想到了,既然刘基已经有了想法,那么以刘基的权势和威望,他想要办成的事情,几乎没有办不成的。
以刘基一手拉起政治集团、再造汉室的煌煌功业,必然拥有绝对的权威可以推动自己想要的改革,任何挡在他前面的人,估计都不会有好下场。
张昭知道,刘基是个比较宽容、很有人情味的领袖,但是在必要的情况下,刘基也从来不会缺少决断力。
该杀的人他没有少杀过。
更何况他自己就是一员叱咤战场纵横天下的猛将,要是政治上谈不拢,诉诸于武力解决,又有几个人能是他的对手?
所以,也就是短短的一瞬间,张昭就做出了决定。
他要紧紧跟随刘基的步伐,而不能站在刘基的对立面上。
他知道刘基提前对他说这件事情,既是对他的信任,也是对他的试探,在这种事情上,他不能站错队、走错路。
于是素来以刚直行走官场的张昭再一次的展露了自己柔软的身段和灵活的机变之道,对刘基的看法表示了认同和赞成。
“大王所思所想,实乃老成谋国之言,所谓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大王能吸取前人教训做出改进,实乃天下之幸事!”
“如此说来,张公愿意支持孤?”
“大王有令,昭岂敢不尊?”
“好!”
刘基十分愉悦地扶起了试图行礼的张昭,温声道:“孤就知道张公绝对会理解孤的心意,如此一来,孤就不担心这件事情办不成了,哈哈哈哈!”
刘基笑得很爽朗,张昭也跟着一起笑了一阵,但心底里多多少少有些吐槽的想法——
您小人家还担心有办不成的事情?
这世上所有办不成的事情,本质上都是武力层面没有绝对的把握,只要武力层面有绝对的把握,就不存在办不成的事情。
张昭很清楚,就算没有自己,刘基也能办成这件事情,只不过区别就在于自己这个人还能不能继续现在的优势身份,继续以刘基麾下第一行政官员的身份存在于新的朝廷之中。
很显然,就目前来看,这一关,他张子布算是过了。
只是从纯粹的技术角度来看,如果将人事权力大部分收归中央,就意味着天下很多官员乃至于吏员可能都需要朝廷来选拔任用,这对于朝廷来说,压力还是很大的。
而且地方上对此未必满意。
所以张昭本着责任心,从纯粹的技术角度向刘基提出了这一担忧。
刘基笑了笑,摇了摇头,让张昭不必担心。
“过去不得不把一部分权力让渡给地方,是因为他们掌握了土地、人口,可以掌握粮食,兵员,稍加整顿就能打仗,为此,才需要稍作退让,可是轮到我,难道还需要这样吗?
他们的土地和人口有我掌握的多吗?他们的粮食和兵员有我多吗?子布,你莫不是以为我那遍布江南的农庄除了生产粮食提供兵员之外,就没有其他的作用了?那才是我的根基啊。”
张昭听着,稍稍一愣,便立刻意识到了这件事情的重要性。
原来如此。
他原本以为刘基搞这个政策主要就是为了给自己的政权造血包,以便于在必要的时候吸血补充自己,过去的诸多案例也体现出了农庄作为血包的优秀之所在。
所以说从军事和经济角度来看,农庄政策实在是非常成功的政策。
但张昭还真没有想到这个政策还能作用于人事方面。
可刘基说的也没错。
过去朝廷之所以要让渡不少人事权力给到地方,究其根本,无外乎这些人掌握大量的土地人口,稍加动员就能变成军队。
为了拉拢他们,不让他们造反作乱,这才给予一定的权力让渡。
刘基还告诉张昭,说他研究过,东汉建国之初,地方强势而中央弱小,刘秀一时引而不发,待地位稳固之后,便着手度田,并进而引发了大量地主豪强起兵叛乱。
于是刘秀也调动军队各处平叛,战况激烈。
经过长期拉锯作战之后,谁也没能彻底压倒谁,于是双方各自退让一步达成妥协,这才有了局势稳定的东汉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