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务堆得几乎要漫过桌沿，门外骑士略显急促的通传将凯伦以议政厅的喧嚣中解救了出来。
“凯伦陛下，谱瑟殿下遣仆从前来，邀您即刻前往王庭的龙栖大殿。”
凯伦握着鹅毛笔的手顿了顿，沉默着放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铺满文书的长桌上。
暖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映出眼底淡淡的疲惫。
如今的凯伦早已不是当年在废墟里挣扎求生的少年。
距离那场盛大的加冕礼已过去数年，他也即将步入三十岁。
岁月在他身上沉淀出独属于成熟男性的沉稳与厚重，不再有青涩棱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稳重。
他有着一头利落的棕色短发，发梢微微有些自然卷曲，平日里处理政务时随意散落。
那双让谱瑟喜爱的蓝色眼眸依旧澄澈，却不再是少年时的纯粹，更像一座深潭，与人对视的时候更具威严感。
脸颊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胡茬，因为疏于打理，连日处理王国要务，连刮胡子的间隙都少有。
此刻，他并未穿戴象征骑士的厚重盔甲，只是穿着一身旧伊莱亚宫廷礼服。
这是他早年留存的衣物，剪裁却依旧挺括，衬得他身姿挺拔，肩背线条利落，既有人类王者的气度，又不失亲和。
听到谱瑟召见的那一刻，凯伦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一丝忐忑顺着脊椎缓缓爬上心头。
他了解谱瑟。
这头霸道的蓝龙，从始至终都将星辉王国视作自己的所有物。
他不过是碍于母亲卡薇玛斯的威严，才暂时默许了人类执掌王权。
如今卡薇玛斯已然远赴星空，彻底离开这片大陆，以谱瑟的性子，怎么可能甘心看着一个人类坐在本该属于巨龙的王座上？
凯伦几乎能预想接下来的场景。
谱瑟或许会暴怒，会斥责他抢夺了巨龙的王国，会翻出过往的情分指责他忘恩负义，甚至可能直接翻脸。
一旦谱瑟发难，本就刚刚稳定的星辉王国必将陷入动荡。
莱维贵族虽忠于他，却未必敢与谱瑟抗衡，长耳族本就对莱维人掌权心存芥蒂，届时会在一边拱火。
骑士团与施法者们，在他离开的三年里，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倒向了谱瑟，而不是他这个失踪的殿下。
他站起身，对着等候的骑士微微颔首：“知道了，我会即刻前往。”
凯伦没有让仆从跟随，独自走出议政厅。
长廊里往来的侍从与官员见了他，纷纷躬身行礼。
从议政厅到王庭的龙栖大殿不过半刻钟路程，凯伦却走得格外缓慢，推演着最糟糕的情况。
站在大殿紧闭的巨门前，凯伦深深吸了一口气，平息了一下胸口的忐忑，抬手理了理旧礼服的衣襟，平复了翻涌的心绪，轻轻推开了殿门。
沉重的门缓缓开启，殿内的光线略显昏暗，唯有顶部的透光晶石洒下几缕微光，落在中央那道庞大的蓝色身影上。
谱瑟并未像往常一样盘踞在高处沉睡，此刻他半蹲在光洁的地面上，巨大的蓝色龙身微微弓着。
听到脚步声，谱瑟缓缓低下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凯伦，语气里字字句句都裹着阴阳怪气。
“哟，这不是我们星辉王国至高无上的凯伦国王吗？”
“尊敬的陛下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啊，要不要我立刻趴在地上，给您行一个最标准的叩拜礼？”
那语气里的戏谑与嘲讽毫不掩饰，换做别人，早已被谱瑟吓得腿软，恨不得整个人跪在地上。
可凯伦听着，悬在半空的心却莫名松了大半。
他没有感受到暴怒的情绪，此刻谱瑟的语气虽刻薄，却没有丝毫真正的暴怒。
紧绷的心微微放松，凯伦眼底的忐忑散去了一半，至少现在他们不是直接敌对，关系还是可以缓和的。
他缓步走进大殿，没有丝毫国王的架子，反倒像面对多年老友一般。
“行礼就不必了，您不如带我绕着星辉王国的疆土飞一圈，也好让我看看这些年新建的城池。”
这话一出，谱瑟竖瞳猛地睁大，随即危险地眯了起来。
这是想要坐在自己的脑袋上吗？
他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巨大的头颅凑近凯伦，冰冷的吐息拂过凯伦的脸颊。
“好大的胆子，凯伦。”
“当了国王，连调侃我的勇气都有了？你是不是觉得，已经不需要再对我保持敬畏了？”
凯伦心里暗道糟糕，知道自己说错话了，都怪莱尔喜欢在紧张的时候乱开玩笑，让他也染上了这个习惯。
凯伦耸了耸肩，抬手摸了摸自己胡子拉碴的脸颊：“谱瑟，我对您的尊敬永远都藏在心里。”
“藏在心里？”谱瑟冷哼一声，直起身，显然并不太相信。
“哼，使徒，我的母亲卡薇玛斯已经彻底离开了这个位面，再也不会插手这片大陆的事。”
“现在，你知道我最想做的是什么吗？”
凯伦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心底那丝轻松再次被凝重取代。
他当然知道。
如今卡薇玛斯走了，谱瑟心中的野心再也无需隐藏，他最想做的，自然是从自己手中夺回王权，将星辉王国重新纳入巨龙的掌控之下。
如果这件事不处理好，他与谱瑟的冲突估计能瞬间引起王国的动荡。
他虽然获得了卡薇玛斯正式任命，可不代表那些长耳族没有别的想法，很有可能支持谱瑟对星辉王国进行一次分裂。
凯伦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的蓝龙，陪伴了多年的伙伴。
他不想与谱瑟为敌，更不想因为王权之争，让刚刚安定的王国再次陷入战火，让无数子民流离失所。
沉默了许久，眼底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试探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妥协。
“谱瑟殿下，您不抢我的王位可以吗？”
谱瑟盯着他看了半晌，龙眸里情绪难辨，随即发出一声嗤笑，语气里满是嘲讽：“你说呢？”
答案显而易见……不可能。
谱瑟的野心从未消减，卡薇玛斯的离去，就是他夺权的开始。
凯伦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慢慢的消失，眼里多了一些释然与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