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吸!”
老兵大惊。
“快把味道都吸光了,其他人闻到了,我们可就吃不到了!”
闻言,几个人同时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香味往鼻子里吸,吸得腮帮子都瘪下去。
那个年轻士兵吸得最用力,吸完了还不肯呼气,就那么憋着,像要把那股味道永远留在肺里。
老兵瞪了他一眼。
“呼气……你想把自己憋死?”
年轻士兵这才呼出来,呼完了又赶紧吸一口。
另外两个也没闲着,吸得此起彼伏,像三只风箱在轮流拉。
那个拿出肉的玩家看着他们,没说话,他只是用一根木棍在锅里搅了搅,把那些散开的面饼絮搅匀,让油花扩散得更开。
“熟了没有?”
老兵问。
“再等一会儿。”
“还要等?”
“等面饼彻底化开。”
玩家说。
“化开了,汤就稠了,每一口都有油水。”
老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锅里的汤越来越稠,面饼已经完全散开,化成糊状,和油花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乳白色的,咕嘟咕嘟冒泡的东西。
肉还在锅里,但已经看不见了……被面糊淹没了。
“差不多了。”
玩家说。
他把木棍放下,从怀里掏出小刀,然后在锅里找到肉后,把它叉上来,用小刀进行削片。
“把碗拿来。”
几个人早就准备好了,老兵第一个把碗伸过去,眼睛盯着锅里,像饿狼盯着羊。
玩家先用切片的肥肉丢在碗里,然后用碗舀出满满一碗糊糊。
是乳白色的,冒着热气的,带着油星的糊糊。
当老兵双手接过碗的时候,他的手都在抖。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坨东西,看着那些油星在表面慢慢聚拢,看着那股热气往脸上扑。
“快吃。”
玩家说。
老兵这才反应过来,把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怎么样?”
年轻士兵问。
老兵没说话。他只是端着碗,又喝了一口,然后又是一口,呼噜呼噜的,像猪在抢食。
年轻士兵急了,把碗伸过去。
“我的!该我了!”
玩家一碗一碗地舀。
每个人都分到了一碗。
那个年轻士兵端着碗,看着碗里那坨糊糊,眼眶突然红了。
“我妈做的粥……”
他喃喃道。
“就是这个味……”
“你妈做的粥有肉?”旁边的人问。
“没有肉。”
年轻士兵说。
“但就是……就是这个味。”
他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他的眼眶更红了。
老兵没说话,只是埋头喝,喝完了又把碗伸过来。
“再来点。”
玩家接过碗,看了看锅。
锅里还有一半。
“给。”
几个人围着锅,一碗接一碗地喝着。
喝到第三碗的时候,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士兵突然开口了。
“这肉……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玩家看了他一眼。
那个士兵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转。
“城外的肉。”
玩家说。
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城外?”
“对。”
玩家又往火堆里添了块木头,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城外那些巴格尼亚人,今天傍晚在炖肉,我闻到了。”
“你闻到了?你在哪儿闻到的?”
“城墙上。”
玩家说。
“我今晚值哨。风是从东边吹过来的,正好把肉味吹上来。”
几个人沉默了。
他们想起刚才那个士兵说的话……哨兵说的,他在城墙上闻到的,顺着风飘过来,香得很。
原来是真的。
“他们炖肉,你哪儿来的肉?”老兵问。
玩家笑了笑,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那个笑容,让几个人心里都冒出一个念头。
他不会……
“偷的?”
年轻士兵脱口而出。
“别瞎说。”
玩家摆摆手,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就是“你猜对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
偷敌人的肉?
这他妈……
“你偷了他们的肉,他们没发现?”
“发现了又怎样?”
玩家说。
“他们又不会打死我。”
几个人又是一愣。
为什么?
玩家没有再解释,只是从锅里舀出最后一点糊糊,倒进自己的碗里慢慢喝着。
火堆噼啪响着。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猫叫,然后引起了一阵轰动,好多人都往猫叫的地方跑去。
这引起了老兵的警惕,他左右猛看了好一会,确定没有人注意到这边角落的情况后,他方才松了一口气。
过了很久,那个年轻士兵开口了。
“你……你叫什么?”
玩家看了他一眼。
“问这个干嘛?”
“就是……随便问问。”
玩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你叫我老陈就行。”
“老陈……这名字有点奇怪。”
年轻士兵点点头。
“我叫马特,第五步兵团第三连的。”
“第三连?”
老兵抬起头。
“你们第三连不是昨天就……”
他没说下去。
马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碗。
“没了。”
他说。
“就剩我一个了。”
火堆沉默了一会儿。
“你呢?”
老兵问玩家。
“你是哪个部分的?”
玩家随口报了一个番号,也不管老兵信不信,然后反问。
“你们呢?”
老兵说他是第五连的,剩下那两个是第八连的,第八连还剩他们两个,其他人都在南城墙那边躺着。
几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着聊着,马特突然问道。
“老陈,你说……我们能活着出去吗?”
玩家看着他。
火光映在那个年轻人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马特愣了一下。
“真话是什么?假话又是什么?”
“假话是,援军很快就到,我们马上就能打退巴格尼亚人,你就能活着出去,回家娶媳妇生娃。”
“真话呢?”
玩家看着他,慢慢说。
“真话是,你现在出去,往城外走,找到巴格尼亚人,把你的枪卖了……你就能活。”
马特愣住了。
老兵也愣住了。
那两个第八连的士兵更是连呼吸都停了。
“你说什么?”
老兵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让我们……当逃兵?”
玩家没说话,他只是盯着火堆,盯着那些跳动的火焰。
“你知道逃兵是什么下场吗?”
老兵的声音在抖。
“抓到就枪毙!枪毙!”
玩家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觉得,你守在这儿,是什么下场?”
老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守在这儿。”
玩家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要么被炮弹炸死,要么被饿死,死了之后,没人给你收尸,没人给你立碑,没人告诉你家里你是怎么死的。”
他顿了顿,指了指城外。
“可你要是出去,把枪卖了……足足有五十个银元,这笔钱够你躲到乡下去,躲到仗打完。
打完仗,你就是活人……活人,懂吗?”
老兵的嘴唇在抖。
“可是……可是我们是帝国士兵……”
“帝国?”
玩家笑了起来。
“我还是巴格尼亚士兵呢……巴格尼亚军队一个月给大头兵发五十块银元,波西米亚帝国给士兵发多少钱?”
“哎,你是……呜呜呜……”
马特这一声差点没收住,旁边的老兵一把捂住他的嘴,力气大得把马特的脑袋都掰歪了。
当玩家拿出肉的时候,除开马特之外,其他人,特别是老兵就知道了前者的真实身份。
然而,知道归知道,却没人想举报……举报了他,那大家伙可就没肉吃了,举报他干嘛?
“你他妈小声点!”
老兵压着嗓子骂,手还捂在马特嘴上,眼睛却死死盯着玩家。
“五十……五十银元?”
玩家点点头。
“一个月?”
“一个月。”
老兵的手慢慢从马特嘴上滑下来。
他蹲回火堆边,盯着那堆火,盯着那些跳动的火焰,一动不动。
另外两个士兵也没说话,但他们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巴格尼亚王国的银元有多值钱,他们是知道的。
在波西米亚帝国这边,一枚银元能买一袋子五十斤重的大米,两枚银元能买一头小猪崽,五枚银元能在乡下租一亩地种一年,十枚银元能给家里盖一间不漏雨的屋子。
五十枚银元……
那是一个普通人家攒十年都攒不出来的数目。
而巴格尼亚人,一个月就给当兵的发五十枚?
老兵忽然想起自己当兵第一年的军饷。
那是什么时候来着?十五年前?还是十六年前?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第一个月拿到手的钱,是三枚波西米亚银币。
三枚银币能干什么?
能买到一袋杂粮,买到五条黑面包,然后……然后就没了。
后来涨过几次,涨到五枚,涨到八枚,涨到十枚,但那也不多。
也就是说,他当兵十五年,每个月拿到的钱,换成银元,连十个都不到。
而对面那些人,那些天天往他们头上砸炮弹的人……他们一个月最少能拿五十枚。
“你在骗我。”
老兵忽然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玩家看着他,没说话。
“你在骗我。”
老兵又说了一遍,像是想说服自己。
“哪有当兵的拿那么多钱?哪有?你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
玩家无所谓地说道。
“不发这么多钱的话,对面的巴格尼亚人,还有在波西米亚招募的辅助军凭什么这么拼命。”
老兵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是啊,凭什么?
“你们……”
马特的声音还在发抖,但已经不是为了老陈的身份,而是为了那个数字。
“你们真给那么多?”
老陈看着他,火光在那张脸上跳跃。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马特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空碗,碗底还剩一点糊糊的残渣,他用手指刮着,往嘴里送,刮完了,又把手指舔了舔。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的枪。
那把枪靠在墙上,蓝幽幽的枪管在火光里一闪一闪。
“那……那把枪……”
“五十银元。”
老陈说。
“人过去也行,不去也行,只要枪到了,钱就给你。”
马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让我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