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城的街巷,从来没有像如今这般热闹得压抑。
往日里孩童奔跑、骑士巡街、工坊敲敲打打,烟火气十足。
可自从呼吸税的告示贴遍每一条街角、每一道城门、每一座村镇之后都感觉寂静了些。
人们不敢大声议论,却又忍不住议论。
酒馆角落、磨坊门口、集市阴影里、铁匠铺歇脚的间隙,到处都是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
“你们听说了吗?王庭新出的税……叫呼吸税。”
“呼吸也要交税?那我少喘两口,能不能少交点?”
“少喘?你敢少喘,巡守队直接把你抓起来,说你故意逃税。”
“以前伊莱亚王国的时候,也没这么离谱啊……人头税就人头税,非要叫呼吸税,听着就膈应。”
“那能怎么办?谁敢反抗?”
抱怨像野草,悄无声息却疯长得极快,一开始只是零星几句,后来越传越广,越传越密,越传越怨。
没人敢明着闹,可人心一旦沉下去,再想拉起来,就难了。
而这些细碎、压抑、无处不在的议论,没过多久,便一层层汇总,经由政务厅、巡守队、密探眼线。
最终整整齐齐、一字不落地,摆到了巨龙王庭的大殿上。
阳光斜斜照进空旷的殿堂,谱瑟正百无聊赖的打着瞌睡。
他身体里那股被梦境勾起来的燥热还没完全散干净。
提亚马特的低语时不时在耳边飘一下,烦得整条龙都想找东西砸烂。
偏偏这个时候,又有人来添堵。
前来汇报的是王庭一位头发花白、行事极为谨慎的老议员。
埃兹拉·雷诺兹在殿中将头埋得极低:“殿下……我有要事禀报。”
谱瑟眼皮都没抬:“说。”
“是……近来王国境内对呼吸税议论颇多,不少子民私下抱怨税目,甚至……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说得小心翼翼。
原本是不想说的,可事情闹得越来越大,再瞒下去,万一真闹出乱子,说不定谱瑟将会震怒。
殿内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一股冰冷刺骨的龙威,毫无预兆地压了下来,空气骤然凝固,埃兹拉浑身一颤。
谱瑟缓缓抬起眼,眸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躁,以及被蝼蚁冒犯的怒意。
“怨言?”他轻轻重复了一遍。
一群生来就该被统治、被驱使、被剥削的人类,竟然也敢对本龙的收税计划有怨言?
可恶,这些人类生下来就应该被恶龙剥削的,竟然敢对恶龙有怨言?竟然还敢反抗?
埃兹拉·雷诺兹心脏狂跳:“谱瑟殿下息怒,星辉的子民不懂殿下深意,并非有意冒犯……”
经过这么多年的侍奉,他也渐渐的知道如何与谱瑟相处,知道这种情况应该怎么样面对。
他奉承道:“星辉的子民大多数不知道呼吸税的意义,就像是卷毛狒狒一样愚蠢,他们永远也无法拥有像你这样的智慧。”
苍老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只要……至少要给子民一个过得去的说法,一个合理的借……解释。”
“他们自己就会说服自己,觉得应当,但太过荒谬,他们嘴上不敢反驳,心里却会不满。”
谱瑟听了之后,只觉得可恶。
这些可恶的人类竟然对恶龙的统治有所不满,必须狠狠的拷打。
“呵,即使他们不满又怎么样?到了期限还不需要乖乖交税?”
“我要的也不是他们爱戴,不是他们尊敬,更不是他们感激。”
他没什么表情,可那双冰蓝色的龙瞳里,冷意淡得近乎无所谓,只有一丝被打扰后的厌烦。
在他心里,名声这种东西,对巨龙而言毫无意义。
爱戴?尊敬?感激?
他是蓝龙,是恶龙,是踩在万族头顶的统治者,他要的从来不是万民敬仰,而是万民恐惧。
最好整个星辉,乃至整个大陆,一提起谱瑟这个名字,第一反应就是邪恶、霸道、冷酷、不讲道理。
一看见他的龙影,就浑身发抖、俯首帖耳、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那样才省心,那样才省事,那样才符合一条真正恶龙该有的样子。
至于人类心里怎么想……关他屁事。
于是谱瑟淡淡开口:“不满就不满,只要到日子乖乖把税交上来,骂两句就骂两句吧,不用管了。”
他们都交税了,难道还不能让他骂两句吗?
老议员埃兹拉僵在原地,额头冷汗都快渗出来了。
他就知道,跟殿下讲民心、讲声望、讲舆论,纯属对牛弹琴。
这位蓝龙君主,从来就不是会顾及子民感受的类型。
在他眼里人类和矿场上的矿石、仓库里的金币、天上飞的猎物没什么区别,有用就留着,没用就扔了。
可埃兹拉不敢就这么退下。
事情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硬着头皮往前半步:“殿下,我不是要劝您顾及什么,而是这次的议论蔓延程度不正常。”
谱瑟掀了掀眼皮:“不正常?”
“是。”埃兹拉连忙点头,语气凝重,“以往伊莱亚王国也加过税,他们最多私下抱怨几句,转头该干活干活,该缴税缴税。”
“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整个王国都是窃窃私语,越传越广,越聚越多,连偏远村镇都在议论。”
“正常的不满,是散的,是乱的,是各自嘀咕各自的。”
“可这次……像是有人在后面推着,把话往一处引,把火往一处烧,把所有人的不满都串到了一起。”
老议员抬起头,眼神认真:“我怀疑,背后有人故意推波助澜,故意挑动民情,故意针对殿下。”
谱瑟原本懒散的姿态,稍稍收敛了几分,冷光在眼底一闪而过。
有人推波助澜?
有人敢在他的地盘上,暗中搞小动作,挑动他的子民,冒犯他这条巨龙?
有点意思。
他活这么大还从来没被人这么阴过,也对,明着跟他叫板的,能被他一巴掌拍死,也只敢这么做了。
“查。”
“彻查。”
“不管是谁藏在背后,不管用什么手段,把人给我揪出来。”
“敢在星辉境内动歪心思,敢冒犯巨龙……”谱瑟声音字字刺骨:“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悔。”
“是!殿下!我立刻安排人手,全城彻查!”
埃兹拉如蒙大赦,脚步飞快地退了出去,大殿重新恢复安静。
谱瑟趴在王庭里,心里那点因提亚马特低语带来的烦躁,又多了一层被人暗中挑衅的不爽。
背后搞事的是吧?
行。
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至于呼吸税……照常收,一分不能少。
同一时刻,星落城另一侧的翡翠行宫里,格林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魔法笔记,看得漫不经心。
忽然……“阿嚏!”
她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鼻子微微发红,下意识揉了揉,一脸困惑地嘟囔。
“谁啊,背后念叨我呢?”
旁边伺候的侍女:“格林殿下是不是着凉了?要不要添件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