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仍在微微震颤。
空气中弥漫着龙炎灼烧后的焦糊气息、浓郁的血腥气，还有卓尔精灵残留的黑暗魔法的味道。
白光彻底散尽，高空之上的谱瑟缓缓扇动着巨大的龙翼。
刚才被罗丝神力击中的痕迹早已消失无踪，只余下属于蓝龙的恐怖威压，沉沉压在整个河谷战场之上。
他冷漠地俯瞰着下方那片狼藉。
焦黑的土地、散落的盔甲与骸骨，还有远处侥幸未死、正瑟瑟发抖试图躲藏的卓尔散兵。
而在那巨大的龙息深坑中央，一道扭曲而诡异的黑影正微微抽搐着。
那是玛维菈。
这位曾经高傲不可一世的卓尔主母，此刻早已没了半分优雅与傲慢。
她的半边身体几乎被龙息彻底湮灭，只剩下焦黑扭曲的残躯。
深紫色的肌肤碳化剥落，原本莹白的长发枯槁如草，猩红的眼眸里再也没有轻蔑，只剩下濒死的绝望。
罗丝的神力早已被打散，她体内的魔力枯竭，灵魂濒临破碎。
可在蛛后信徒那扭曲而顽强的求生欲驱使下，残存的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发生着异变，半截身躯疯狂扭曲，试图化作蛛化精灵的形态，用庞大的生命力延缓死亡的到来。
蛛腿从残破的躯体里艰难地钻出，却只支撑了一瞬便不堪重负。
腹部不断涌出墨绿色的汁液，那是她最后的生命力在流逝。
蛛化精灵的蜕变需要完整的躯体、充沛的魔力，以及神明微弱的眷顾。
可此刻的玛维菈，连最基本的身体都已残缺，强行蜕变，不过是回光返照。
谱瑟悬在半空，冰冷的竖瞳死死锁定着那道濒死挣扎的黑影，没有丝毫同情，也没有丝毫放松。
他见过太多苟延残喘却能在最后一刻爆发出致命反扑的生物，那些老东西越老越阴险。
比如塞德里克那个老家伙。
别以为谱瑟不知道，这个糟老头子坏的很，平日里看似温和无害，也不知道他心底藏着多少阴险算计，多少后手埋伏。
巨龙的傲慢从不会变成愚蠢，哪怕他确信这只卓尔主母已经必死无疑，也绝不会轻易靠近。
靠近濒死的敌人，是最愚蠢的行为。
他就那样悬在高空，如同一位冷漠的审判者，静静看着玛维菈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她看着她那勉强成型的庞大蛛化身躯一次次撑起，又一次次轰然砸落，用庞大的身体掀翻泥土。
每一次挣扎，都让她的生命力消散得更快，更快迎来死亡。
谱瑟见状，龙翼微微一收，庞大的身躯开始缓缓下降。
他没有降落在玛维菈的尸体旁，而是选择了一处相对干净、地势稍高的断墙废墟之上落下。
四只巨大的龙爪重重踏在碎石之上，碎石瞬间被碾成粉末。
蓝龙微微低下头，冰冷的龙眸扫过整个战场，确认再无任何能够威胁到他的力量存在，周身那紧绷到极致的肌肉，才稍稍收敛了一些。
“谱瑟殿、殿下……”
一道虚弱却带着无比恭敬的声音，从废墟边缘传来。
奥利弗撑着一柄断裂的长剑，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谱瑟走来。
他手臂与脖颈处的盔甲早已布满裂痕，胸口、手臂、大腿处有数道深深的伤口。
虽已被他强行压制，却依旧让他每走一步都剧痛难忍。
这位星辉骑士团的团长，此刻狼狈到了极点。
原本挺拔的身躯微微佝偻，呼吸粗重，嘴角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
如果不是红龙之血改造的龙血战士，拥有着远超普通人类的力量与恢复力，可能早就死了。
可即便是这样的身躯，在这场与卓尔精灵的死战之中也被折磨得遍体鳞伤，几乎透支了所有体力与魔力。
他走到距离谱瑟还有十余米的地方，便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右手捶胸，低下头颅。
奥利弗团长以星辉王国最崇高的骑士礼，向眼前的蓝龙致以最极致的忠诚。
“奥利弗……参见殿下。”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却字字虔诚。
在他心中，谱瑟是赋予他新生、赋予他力量、赋予他地位与荣耀的主宰，是不可违抗的真龙，是星辉王国的守护神。
刚才亲眼目睹殿下被罗丝神力重创倒地的那一刻，他的心几乎沉入谷底，以为一切都要完了。
可下一秒，蓝龙逆天自愈，腾空而起，以毁天灭地的龙息横扫敌军，逆转整个战局。
那种从绝望之巅被拽回希望之巅的震撼，早已刻入他的灵魂。
谱瑟垂着眼，冷漠的龙眸自上而下，打量着跪地的奥利弗。
从他断裂的盔甲，到流血的伤口，再到他那勉强维持却依旧颤抖的身躯，每一处都看得清清楚楚。
下一刻，一声带着极度不屑与暴怒的龙语，轰然砸在奥利弗的头顶。
“废物。”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重如山岳。
奥利弗的身体猛地一颤，埋着头的脸庞瞬间变得惨白，原本因死战而生的热血，瞬间被浇得冰凉。
“连西部开拓区这么一小块地方，都守不住。”
谱瑟的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愤怒：“我给了你红龙之血，给了你骑士团的兵权，给了你最好的装备，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让幽暗地域的杂碎肆意入侵，让我的骑士团死伤惨重，让整个河谷变成一片废墟……”
“你除了跪地求饶，还会做什么？”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奥利弗的心上。
他紧咬着牙，嘴唇几乎被咬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委屈与酸涩。
不是他不够强，不是他不尽力。
敌人是幽暗地域出来的精锐卓尔军团，有阴影魔法，有致命剧毒，有诡异的诅咒，还有那位拥有接近传奇实力、得到蛛后罗丝神力加持的主母玛维菈。
他们只是一支驻守开拓区的军团，面对这样的敌人，从一开始就处于绝对劣势。
他已经拼尽了全力，从战争开始便冲杀在最前线，数次濒临死亡，从未有过一丝退缩。
他想辩解，想告诉谱瑟这一切不是他的错。
可是，话到嘴边，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失败，就是失败。
无论有多少理由，无论敌人有多强大，最终的结果，是他没能守住西部开拓区，是他让骑士团惨败，是他辜负了星辉对他的期待。
在至高无上的主宰面前，任何借口，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奥利弗将头埋得更低，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地面，声音颤抖，却不敢有丝毫反驳：“属下……无能。”
谱瑟确实感到奥利弗团长有些无能，一点也不堪大用。
这么多年过去，实力仅是增长了一点，别说触碰英雄阶的门槛了，顶级职业者的道路才堪堪走到了一半。
谱瑟的声音越来越冷，威压越来越重。
奥利弗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冷汗混合着血液，从额头滑落，滴落在地面的碎石之上。
他想解释，他不是怠惰，不是贪图安逸。
他常年为骑士团奔波，训练新兵、调配物资、巡查防线、处理内部事务……
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被占满，根本没有整块的时间去进行锻炼。
比如就像凯伦殿下那样，直接放弃现在你的责任，只为冲击传奇。
他是团长，他不能抛下整个骑士团不管。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在谱瑟眼中，所有的理由，都是弱者的借口。
没用，就是没用。
失败，就是失败。
奥利弗依旧一言不发，只是以最谦卑的姿态，承受着蓝龙的怒火与责骂。
他知道，殿下骂他，是还对他抱有期待。
若是真的放弃了他，恐怕连一个眼神都不会施舍。
看着奥利弗这副敢怒不敢言、默默承受的模样，谱瑟心中的怒火稍稍消散了一些。
他要的从来不是辩解，不是服从，而是绝对的执行力。
“抬起头。”谱瑟冷冷下令。
奥利弗依言缓缓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之中，依旧充满了忠诚与敬畏，没有丝毫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