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城破,列国终究无法坐视局势彻底失控。
英、法、俄、美、德五国领事联袂出面登门:
要求大华军队尊重天津租界、严禁侵扰各国侨民人身与产业利益,保全列国在直隶的一切既有特权。
与此同时,英国人居中充当调停掮客,主动斡旋南北争端,力促大华与清廷坐入谈判桌,以和约止戈休战、稳住远东格局。
徐子龙并未急于一时强攻。
大华跨海孤军深入,不宜久拖大战,亦不宜直接激化所有列强对立。
于是,他故意拖延数日、稳控津城局势、消化战利品,待全盘稳妥之后,方才松口应允停火,暂时停歇全线战事。
和谈既定,大华中枢即刻调派驻清公使邓新,自京城星夜赶赴天津,作为大华全权代表主持谈判大局。
津城完好保留有线电报线路,讯息瞬息直达玉京中枢,邓新每一步谈判、每一项条件,皆可实时请示、奉旨行事,进退有度、底气十足。
只是谈判场地的敲定,极尽讽刺。
南北对峙、两国议和,终究不敢脱离列强掌控。
双方反复商榷拉扯,最终妥协定案:谈判会场设于天津英租界,全程由英军驻防,保障两方人员安全。
消息传回京师,积压多日的朝野恐慌瞬间消解大半。
城中人心浮动的乱象迅速平复,连日暴涨的粮价应声回落,市井流言渐息,文武百官人人松了一口大气,终究是不用直面兵祸、无需惊惧北狩。
可一纸和谈旨意,随之六百里加急传至河西务:责令李鸿章即刻赶赴天津,以直隶总督、北洋大臣身份,全权代表清廷议和。
军令难违,圣命难辞。
李鸿章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拔营启程,奔赴津门。
一路车马颠簸,秋风萧瑟,他端坐马车之中,心绪沉郁苍凉,忍不住低声喟叹。
“昔日天津教案,已是奇耻大辱,举国蒙羞。”
“今日兵败失地、城下乞和,又添新耻。哀哉,大清国运,何其蹇也!”
随行薛福成与一众幕僚,个个面色沉郁、满心愤懑,整支随行队伍士气低迷、压抑至极。
众人悲愤,并非全然为朝廷社稷,更多是为李鸿章抱不平。
朝野谁不知,此番惨败,根源在于朝堂迂腐守旧、错失战机、洋人背信、中枢摇摆。可最终背锅担罪、签下辱名条约、背负万世骂名的,偏偏是他李鸿章。
以他如今的资历、功绩、威望,只需平稳过渡,便可入主军机、登顶中枢,前程无量。
可偏偏赶上津门崩盘、举国求和,一纸和约落下,半生清名尽毁,仕途蒙上终身污点。
幕僚众人与李鸿章荣辱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主官前程受阻,他们这些属下,这辈子的仕途晋升,亦尽数随之黯淡。
马车轱辘前行,驶入天津城内。
昔日弥漫全城的战火硝烟已然散尽,街头再无溃兵乱象、再无流民奔逃,取而代之的是一派规整有序的市井烟火。
路面平整干净,不见往日堆积的污物垃圾,街巷通透敞亮,随处可见青壮劳力忙碌修缮破损道路、规整街边乱象。
一路行来,车马平稳顺畅,与往日颠簸杂乱的津城截然不同。
百姓们面带轻松,不复往日那般愁苦,日子似乎好过了许多。
薛福成惊疑不定,李鸿章亦是眉头微蹙,面露诧异。
他本掀帘欲观民间凋敝、感慨乱世民艰,入目景象,却彻底颠覆认知。
“这天津……竟变了模样?”
薛福成立刻示意亲兵上前问询街边百姓。
片刻后,亲兵折返回话:
“回大人,百姓传言,大华主将嫌天津街巷脏乱、痞匪横行、风气败坏,入城之后即刻整肃治安。”
“城中大小帮派、地痞恶霸、青皮无赖尽数清剿,罪大恶极、扰民作乱者,当场枪毙数百,以儆效尤。”
“余下上万闲散无赖、游手好闲之徒,尽数被征役驱使,全城清扫街巷、清运尸骸、规整垃圾、修补道路。”
“城内战后遗骸、污秽杂物、废弃杂物,尽数清运出城,堆成三座大山,统一焚烧掩埋。如今全城肃清,再无乱象。”
“米价和盐价也稳定了。”
李鸿章闻言久久沉默,心底五味杂陈。
他苦心经营数年,天津城仍旧乱象丛生、匪患不绝。
大华兵马破城不过数日,肃匪安民、整饬市容,竟做得比自己数年治理还要利落周全。
这一刻,他心底生出一股荒诞又无力的感慨:这大华,反倒比我大清更像天津之主。
车马一路直行,最终驶入英租界,在一栋西式洋房府邸前稳稳停下。
洋房门前,英、法、德、俄、美各国领事、租界官员尽数在场,整齐肃立,主动上前致意寒暄。
纵使清廷新败、失地求和,李鸿章依旧是天下督抚之首、北洋实权重臣,手握直隶军政大权,依然值得列国给予体面尊重。
洋房大厅宽敞肃穆,西式陈设规整,气氛凝重肃杀。
双方一番客套寒暄、虚与委蛇之后,各自落座。
大华全权代表邓新端坐一侧,神色平静从容。
李鸿章端坐清廷主位,神色沉稳隐忍,眼底暗藏疲惫与屈辱。
两人身后,列国领事、公使、观察员分列两侧,全数列席旁听。
这场南北和谈,等同于公开处刑。
列国围观和约订立,各有心思:
列强唯恐大华趁大胜之势狮子大开口,过度瓜分大清利权、侵犯各国在华既得利益。
而清廷暗中乐见列国旁观,寄希望于洋人制衡大华,逼对方有所顾忌、不敢肆意妄为。
邓新面色淡然,毫无半分忌惮。
待全场安静,他缓缓开口,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当众抛出大华全部议和条款。
主要有七条:
其一,清廷永久拆毁大沽口全部炮台,津沽海防永不修复,京畿海上门户彻底开放。
其二,清廷永久承认福建徐王府割据地位,承认大华在闽地一切军政、财税自治权,永不征伐、永不干涉。
其三,清廷赔付大华军费白银五千万两,限期三年结清。
其四,大华取得天津永久驻军权,常驻兵马,监控津门防务,清廷无权干预。
其五,全面追认、扩大大华在浙江全境的通商、开埠、矿产、航运所有特殊权益。
其六,割让辽东半岛、胶东半岛、舟山群岛,全境划归大华管辖,永久割地。
其七,大华舰船取得长江全域自由航行、通商、停泊、驻泊权利,不受清廷水师稽查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