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码头,咸腥的海风裹着尘土扑在脸上,货船的汽笛声此起彼伏。
满街都是扛着包袱、拖家带口的移民,脚步匆匆,眼里交织着对新生活的期盼与惶惑。
高大头拉着那辆磨得发亮的人力车,车把手上缠着旧布条。
他特意提早收了半个时辰的活,换了身相对干净的短打,就为了接媳妇秀莲娘家从山东逃荒来的一家人。
远远望见码头栅栏外,一群缩着脖子、瑟瑟发抖的身影,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两个半大少年,一个七八岁的姑娘,还有一对步履蹒跚的老两口。个个衣衫单薄,裤脚沾着泥污,一看便知是一路颠沛流离过来的。
正是媳妇秀莲的爹娘、弟弟,妹妹。
“秀莲,你看,是不是咱家人!”高大头一把拉住身旁的妻子,快步朝着栅栏口冲去。
秀莲早就踮着脚望眼欲穿,瞧见那熟悉的身影,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快步跑上前,一把抱住自己的娘,哽咽着说不出话。
“爹,娘,柱子,你们可算来了!路上苦坏了吧!”
高大头也忙上前,一手扶住岳父,一手帮着拎过沉重的小包袱,嘴里不停念叨:“一路辛苦,一路辛苦,到了这儿就好了,大华安稳,能吃饱饭了!”
小舅子柱子年纪轻,虽面黄肌瘦,却还有些精气神,挠挠头笑道:“姐夫,姐,路上船晃得厉害,饿了好几顿,总算到地方了,这儿比老家暖和多了。”
岳父岳母颤巍巍的,眼神里满是不安,又带着点希冀,望着这陌生的地界,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紧紧跟着女儿女婿。
高大头心疼得不行,赶紧让老老少少都坐上自己的人力车。一车挤不下,又咬牙雇了旁边一辆空车,叮嘱车夫跟紧自己,拉着一家人往家里走。
租的房子是一室一厅,只能让女人们住卧室,男人们在大厅将就。
先给一家人倒了热水,买了几个粗粮馍馍垫肚子。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高大头心里不是滋味,又拍着胸脯给众人宽心:
“你们放心,我都打听好了,咱们拿着老家带来的户籍文书,去移民登记处办个暂住证,就能在城里合法落脚,不用躲躲藏藏。朝廷还能按人头给发点救济粮,先安稳下来,后续我拉车多挣点,日子就能过下去。”
秀莲一家人听得连连点头,攥着手里的馍馍,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踏实的神色,连日逃难的惶恐消散了大半。
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一家人缓过劲来。高大头揣好老家带来的原籍证明,领着秀莲和一家人,朝着移民登记处走去,想着趁早把证办了,心里更踏实。
刚转过街角,离登记处还有百十来步,就被几个穿着便衣、手里拿着泛黄登记本的汉子拦在了路口。
为首的是个三角眼,脸上没什么肉,眼神滴溜溜转,一看就精明得很。他上下扫了高大头一家人一圈,目光落在他们单薄的衣衫和破旧的包袱上,立马堆起笑凑上来:“这位大哥,瞧着你们是刚从北边逃难过来的移民吧?要去登记处办手续?”
高大头没多想,只当是登记处的办事人员,连忙陪着笑点头:“是啊官爷,我们去办暂住证,落个脚。”
三角眼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压低声音凑近些,语气神神秘秘的:“什么官爷,我们就是帮移民点办事的。我跟你说,办暂住证慢得很,得排队、核验、等审批,少说得三五天,还不一定能排上,救济粮也得等批下来才能领。”
旁边一个瘦猴似的跟班立马凑过来搭话,伸手比划着,语气带着诱惑:“大哥,我给你指条明路!你们这一家子,一看就是逃难的难民,要是按难民登记,不用排队,手续我们直接给办,快得很!
而且啊,只要你肯登,我们每人给你两块龙洋,现钱不拖欠,救济粮也能提前领,比你傻等暂住证划算百倍!”
这话一出,高大头当场愣住,心里立马打起了小算盘。
他就是个拉人力车的,一天累死累活也就挣三五个铜元。两块龙洋,那是他拉好几天车才能挣到的钱。一家子五口人,那就是十块龙洋,可不是小数目——租个两室一厅的房子也才两块钱,足够安置老丈人一家了。
他只觉得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秀莲也听得眼睛一亮,拉了拉高大头的胳膊,小声说:“他爹,这、这挺好的啊,又快又能拿钱,还能早领救济粮,比排队等强多了。”
柱子年纪轻,更是一脸惊喜,连忙说:“姐夫,这好事啊,咱办呗!省得排队折腾,还能得钱,给爹娘买点吃的也好!”
高大头心里犯嘀咕,又有点动心,却还是多了个心眼,皱着眉问:“真能给现钱?手续合法不?别回头出岔子。”
三角眼拍着胸脯保证,一脸笃定:“放心!合法合规,就是朝廷给难民的救济补贴,我们就是帮着跑腿登记,省得你们排队。钱立马给你,登记完给你开条子,三天就能来领救济粮,半点不糊弄你!”
说着,瘦猴跟班还真从怀里掏出几块龙洋,在手里掂了掂,发出清脆的声响,诱惑十足。
高大头一看,心里那点疑虑彻底散了,只觉得是撞了好运。想着一家人逃难过来,正是缺钱的时候,这十块龙洋,能买不少粮食、棉衣,解燃眉之急。
他立马堆起笑,连连点头:“行!那麻烦几位了,我们按难民登!”
三角眼和跟班对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得意,立马拿出登记本,胡乱问了几句老家籍贯、姓名,也没核验文书,就匆匆往本子上写。
写完让高大头按了个手印,转身从怀里数出十块龙洋,塞到高大头手里。
“行了,手印按了,钱拿好,三天后拿着这条子来这儿领救济粮,别误了时辰!”
高大头攥着沉甸甸的龙洋,心里又惊又喜,连连道谢。看着三角眼一行人转身离开,还朝着他们挥了挥手。
“他爹,真拿到钱了!”秀莲看着手里的龙洋,激动得声音都发颤,“这下好了,能给爹娘买件厚衣服,再买袋白面,吃顿扎实的!”
柱子也乐呵呵的,觉得这大华果然是好地方,一来就得了好处。
高大头把龙洋小心翼翼揣进怀里,用手按着,脸上满是喜色,只觉得这一步走对了,省了事还挣了钱,全然没往歪处想。
他笑着招呼一家人:“走,咱先不去排队办暂住证了,先买吃的买穿的,回头按他们说的来领救济粮,咱一家人,总算能安稳过日子了!”
将岳父母一家安置在大厅,又叮嘱秀莲好生照看,高大头摸了摸怀里揣着的十块龙洋,心里美得直冒泡泡。
本以为娘家一行人投奔而来,自己得掏光积蓄安置——办暂住证、买粮食衣物,铁定要大出血,倒贴一大笔钱。
没想到遇上那档子事,不仅没花一分钱,反倒白赚了十块龙洋,相当于他拉两个月人力车的收入。
他越想越得意,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拍了拍身上的短打,重新拉起自己那辆半旧人力车,喜滋滋地扎进码头的人流里,继续跑活揽客。
有了这笔意外之财,他跑起车来都更有劲,脚步轻快,逢着客人便多陪几分笑,心里盘算着,等晚上收了车,买斤肉割点白面,给一家人做顿好的,好好犒劳一番。
没转悠多久,迎面就遇上了拉着空车闲逛的文三。
文三瘦长的身子晃悠悠的,瞧见满面春风的高大头,立马扬声打招呼:“高哥,今儿个看着心情不错啊,是不是揽着大活了?”
高大头勒住车把,脸上笑开了花,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跟文三显摆:“哪是揽活,是走了大运!本以为娘家来投奔,我得掏光家底大出血,不曾想,反倒赚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