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霭还没散尽,湄公河河口的风裹着咸湿的水汽,钻进河仙玉京造船厂的铁架工棚。
江云安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钳子,蹲在冰冷的船底龙骨旁,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发烫的钢板上,“滋”地一声蒸成白雾,转瞬就被穿堂风卷走。
他今年十七,进厂做钳工学徒刚满一年。
身上的粗布工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指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机油黑渍,一双手粗糙得像浸过盐水的老树皮,却比同龄人的手更稳、更有准头。
“夹紧!力道再稳点!别抖!”师傅王老栓的粗嗓门在耳边炸响,江云安立刻绷紧胳膊,钳子死死咬住铆钉,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现在还是学徒工,一月挣两块钱,管一顿糙米饭。
可只要升到一级工,工资能翻一倍,还能领厂里的口粮补贴,住上正式的楼房单间——不用再跟十几个学徒挤在漏风的通铺里,冬天裹着同一床发潮的棉被挨冻。
这是江云安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干活的全部盼头。
一级工要考手艺、考识图、考铆接精度,难如登天,可他不敢松劲。
家里还有弟妹在上学,等着他寄钱回去,多挣一个铜板,弟妹就能多买一个作业本,少挨先生的戒尺。
正午的汽笛长鸣一声,停工吃饭。
工人们一窝蜂涌到食堂门口,捧着粗瓷大碗蹲在地上扒饭,咸鱼干、白菜丸子汤、糙米饭,没什么滋味,却能把空了一上午的肚子填得实实的。
江云安端着碗凑到师傅身边,一边扒饭一边竖着耳朵听周围工匠们议论。
嘈杂的人声里,一个词猛地扎进他耳朵——“三千吨级大船”。
江云安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眼睛悄悄亮了。
王老栓啃着一块烤得焦香的红薯,压低声音跟几个老工匠念叨:“你们听说没?宫里下了死命令,咱们厂接下来要接大工程,停一部分小货船,全力开造三千吨级的远洋货运船。造出来还得改装,加铺位、加通风、加储粮,改成移民客运船。”
“三千吨?”旁边一个錾工倒抽一口冷气,手里的空碗差点脱手,“咱们以前造最大的客运船也就两千吨,这一下子翻一倍多?这不是军舰的标准吗?”
“可不是嘛!”王老栓点头,脸上带着几分郑重,“朝廷急缺大船。陛下亲自批了银子,凡是造改装移民船的,厂里每交一艘,工匠都有额外补贴——一级工、二级工补贴翻倍,学徒工参与建造,考核也算工时!”
“补贴?”江云安的心猛地一跳,握着饭碗的手都紧了紧。
补贴是白拿的银钱,是能寄回家的口粮,是他考一级工路上最实在的助力。
三千吨级巨舰,那是整个大华最顶尖的造船手艺。
能参与进去,哪怕只是拧铆钉、紧螺栓,对他这个小学徒来说,都是天大的机会。
手艺练得精,考核过得快,一级工的门槛,仿佛一下子近得能摸到。
他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粗瓷碗往竹筐里一放,抓起地上的钳子就往船台跑。
夕阳把造船厂的铁架、龙骨、烟囱拉得老长,锤击声、切割声、汽笛声混在一起,震得脚下的土地微微发颤,像有无数股力量在地下奔涌。
江云安站在刚搭建的巨型船架下,仰望着那道横贯天空的钢铁龙骨,晨光在龙骨的棱角上流动,晃得他眼睛发烫。
他攥紧钳子,指腹蹭过冰凉的金属,在心里狠狠念了一句:一定要考上一级工。
事实上,在整个大华疆域内,拥有3000吨级巨舰建造能力的,唯有朝廷直属的几大军舰造船厂。
这些船厂原本是为海军扩张、打造远洋铁甲舰而生,工艺、设备、工匠皆是全国顶尖。
可随着北方移民方略定下,朝廷一道圣旨下达,海军扩张计划即刻暂停。
所有军船厂调转方向,开足马力,全力以赴建造3000吨级远洋移民船。
千吨级旧船,一趟勉强转运五百人,运力杯水车薪;而新造的三千吨巨舰,经专门改造加固、增设统舱通铺与通风储粮设施,一趟便能运载移民两千人,运力直接翻四倍,效率惊人。
为了补足运力缺口,朝廷同时向全国民间造船厂下达海量订单,全力开造千吨级运输商船。
许多民营船厂规模小、技术薄弱,无力承接大吨位船只,官方造船厂便直接派出资深工匠、下放图纸工艺、现场指导搭建龙骨与铆接工艺。
无数民间船厂在官方输血之下,技术水平一日千里,产能飞速暴涨。
短短月余,大华造船业便迎来了史无前例的爆发期。
湄公河沿岸、婆罗洲港口、台湾基隆、河仙、金兰湾各处,数十艘新船同时开工,船台连绵成片,锤声日夜不息,烟囱浓烟滚滚,把半边天都染成了灰紫色。
造船所需的橡木、松木、铁钉、桐油、帆布等物资瞬间供不应求。
木材商连夜组织船队深入原始森林,铁器商把熔炉烧得通红,航运商往来穿梭调度,物价稳中有升,市面一片红火。
蓬勃到近乎疯狂的需求,直接刺激海量民间资本疯狂涌入造船业。
一夜之间,大大小小的造船厂如雨后春笋般在沿海沿江地带冒出来:
有人砸出全部身家购地建厂,有人合伙集资招募工匠,连南洋的华商、殖民地的富商都纷纷跨界入局。
造船成了举国第一热业,茶馆酒肆里,人人都在谈论龙骨、铆钉和船票。
工匠的身价更是水涨船高。
普通铆工、钳工、木工、油漆工的日薪翻倍上涨,熟练工、老师傅更是被各家船厂抢着聘用,不仅包吃包住,还额外发放粮米补贴,有的甚至预支半年工钱。
而朝廷三千万龙洋移民专项国债,钱财真正流入市场的还不到一成,便如同一记强心针,瞬间拉动了整个大华经济全面复苏。
此前因欧洲持续经济危机带来的外贸萎靡、工厂停工、市面萧条等阴霾,在这场举国造舰、全民造船的狂潮中,顷刻间烟消云散。
工业转旺、航运繁忙、物资紧俏、就业暴增、百业回暖。
一场为移民而启动的造船大业,竟意外盘活了全盘经济,让大华直接走出世界经济危机的阴影,国力与民力一同狂飙猛进。
徐炜接到户部与海外部的联合奏报时,望着眼前一连串暴涨的数据——粮食收购量、工坊开工率、关税收入、工匠雇佣数……嘴角不禁微微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