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默端坐在主位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沿,眼底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困惑与无奈。
对于皇帝下令召开这场劳资协商会议,他从始至终都颇不理解,甚至觉得有些不切实际。
资本家逐利而生,天性便是榨取工人的剩余价值,追求利润最大化,想让他们主动让利、对工人手下留情,简直是荒谬可笑,无异于与虎谋皮。
可官场之道,向来如此。
圣上的旨意,理解了要坚决服从,不理解,也必须在服从中慢慢领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君命如山,他唯有不折不扣地执行,别无选择。
目光扫过席间依旧沉默不语、各怀心思的一众商会会长,朱子默缓缓开口,径直看向了始终低头不语的纺织协会会长李雪廷。
“李会长,你们纺织业用工规模庞大,牵扯甚广,此事你最有发言权,说说你的看法。”
突然被点名,李雪廷身子一僵,连忙抬起头,脸上挤出一抹尴尬的笑意,打着哈哈想蒙混过关。
“大人,您是朝廷命官,秉承圣意主持大局,您说怎么办,我们照着办便是,绝无异议!”
“胡闹!”朱子默当即脸色一沉,厉声呵斥,语气带着十足的威严,“此次会议乃陛下钦点,为的是解决万民生计、平息劳资矛盾,关乎国计民生,岂能如此敷衍儿戏?”
“是是是,大人教训的是,是在下失言了!”
李雪廷脸色一白,连忙收敛神色,站起身拱手,认认真真地陈述行业实情。
“大人,我纺织协会下辖的,都是大大小小的家庭作坊与规模化工厂,原料来源繁杂,埃及棉花、大清产棉、高原土棉源源不断运入玉京,经工人纺织成布匹,再销往全国乃至周边诸国。”
“整个纺织行业,受雇的男工、女工、童工,加起来少说也有三五万之众,是用工大户。”
“每到棉花丰收、原料充足的旺季,工厂便赶工不停,工人们每日劳作十二个小时都算少的,为了赶订单,十四五个小时连轴转也是常事,实属无奈。”
“我等全然遵从陛下圣意,也愿体恤工人辛劳,做出退让,即日起,将每日工时缩减半小时,定为十二个半小时,每小时加班费,也愿意给付半铜元,绝不让工人白干。”
他这番话,看似是退让,实则只是不痛不痒的妥协,话音刚落,瞬间激起了一旁棉纺工人协会会长的满腔怒火。
工人会长猛地一拍桌子,豁然起身,脸色涨得通红,厉声驳斥。
“李会长,你这话亏心不亏心!一匹棉布,来料成本加上加工费用,统共不过五十铜元,可到了市面上,直接卖到两块银龙的高价,利润翻了好几倍!”
“普通工人每日累死累活劳作十二三个小时,即便满勤,一个月薪资也才五块银洋,你们资本家,随便卖出几匹布就能回本,赚得盆满钵满,却还要如此压榨我们!”
“我们工人代表,在此强烈要求,每日工时缩减至八小时,月薪至少涨到八块银洋,少一分都不行!”
这话一出,李雪廷瞬间暴怒,拍案而起,指着工人会长怒声呵斥。
“你简直是喝多了,胡言乱语,异想天开!”
若是真的答应八小时工作制、月薪八块银洋,工厂的用工成本会直接翻倍,利润至少缩减一半,整个纺织行业都会遭受重创,陷入萧条,他绝不可能答应。
李雪廷压下怒火,转头看向朱子默,语气急切地诉苦。
“朱大人,您明鉴!近些年国际市场大变,美国大肆低价出口棉花,棉布产能过剩,价格一路暴跌,相较于五年前,跌幅已经快接近一半,我们的利润本就被压缩得极低!”
“若是再答应这般苛刻条件,玉京半数以上的纺织厂,都会直接倒闭,到时候数万工人,连这份活计都没有,直接失业,后果不堪设想!”
他这话,瞬间点燃了其他资本家的情绪。
钢铁厂、造船厂、木材厂、矿山、煤炭等各大行业协会,瞬间同仇敌忾,纷纷附和,齐声谴责工人代表要求过分、不切实际。
他们纷纷搬出自身行业的难处,细数原材料涨价、物流成本攀升、赋税繁重、市场竞争激烈等种种压力,全然不提自身赚取的巨额利润。
工人代表们也不甘示弱,纷纷拿出欧洲工人的待遇据理力争。
“英国曼彻斯特的纺织工人,每日最多工作十二个小时,做六休一,每月能拿1.5英镑,折合咱们的银龙,足足十块!”
“法国的工厂工人,薪资优厚,休假、抚恤样样齐全,我们干的活比他们更重、时间更长,拿到的薪水却少得可怜,这凭什么?这合理吗?”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争吵声、辩驳声此起彼伏,几乎要掀翻整个会场。
一方要守住利润,一方要争取生存权益,现场气氛剑拔弩张,陷入激烈的对峙之中。
朱子默始终端坐原位,一言不发,慢悠悠地品着茶水,冷眼旁观着双方的争吵。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双方把所有的诉求、委屈、难处全都摊开,才有协商的余地。
果不其然,一番唇枪舌战下来,读过书、口齿伶俐、更擅诡辩的资本家们,渐渐占据了上风。
他们看着面色涨红、无言以对的工人代表,脸上露出了洋洋得意的神色,以为这场谈判,自己胜券在握。
数十家工人协会的代表们,脸色铁青,沉默了半晌,最终咬牙说出了一句惊天之语,彻底打破了资本家的幻想。
“既然协商不通,我们也无话可说!接下来,我们将效仿欧洲工人,全面举行大罢工!”
“所有工厂、作坊的工人,全部停工,工厂一日不解决我们的薪资、工时问题,我们就一日不开工,绝不妥协!”
这话一出,现场瞬间鸦雀无声,刚刚还得意洋洋的资本家们,脸色瞬间大变,彻底慌了神。
各行工厂招工都有严苛门槛,培养一个熟练技术工人,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和成本,一个熟练工,顶得上三个生手。
一旦全面罢工,工厂全面停工,每日都会损失惨重,更会导致大量国内外订单违约,巨额的违约金足以让不少工厂陷入绝境。
想到这里,所有资本家的语气,瞬间和缓了下来,再也没有了此前的强硬与傲慢,纷纷表示愿意坐下来,好好协商。
见时机成熟,朱子默这才放下茶杯,适时开口,语气沉稳地调停。
“诸位,吵来吵去终究不是办法,看得出来,双方都有协商解决问题的心愿,不如各退一步,各让三分,方能达成两全之策,可好?”
有了朱子默从中居中调解、把控尺度,双方终于收起了锋芒,真正心平气和地坐在一处,逐一商讨各项条款。
这场协商,整整持续了四个小时。
双方反复拉扯、激烈博弈,最终达成了一致协议,形成了明确的章程:
其一,工时限定:所有工厂每日劳作时长,不得超过十一个小时,加班费每小时不低于一铜元,且必须当日结清,绝不拖欠;
其二,休假制度:效仿欧洲工人,实行做六休一,每月固定放假四天,节假日另行商议;
其三,工伤抚恤:工人轻微伤残(如断指、皮肉伤等),工厂不得借机解雇,需补偿三个月全额薪资,并承担全部医药费用。
工人重度伤残、丧失劳动能力,工厂需赔付三年全额薪资,承担全部医药费。
其四,严禁苛待:禁止任何工厂,以任何名义、任何形式体罚、打骂、虐待工人;
其五,薪资标准:工人月薪底线不得低于四块银洋,每月薪资必须在下月初十之前足额发放,逾期拖欠,需按日支付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