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帝王一手雷霆削权、一手安稳人心的制衡手段，向来百试百灵。
看似老套的“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却是驾驭朝堂、平衡各方势力最稳妥的帝王心术。
此番海外部痛失东非这块顶级肥肉，权柄与预算双双大损，可朝廷并未追责问罪，反而肯定其过往功绩、保留其余海外辖地，让分管海外部的一众官员有台阶可下。
尤其詹孝卿，心中更是安定不少。
他既可以向下安抚海外部一众属官、稳住部门人心，又能向上对朝廷俯首听命，里外周全，不至于落得权责尽失、颜面扫地的地步。
只是朝堂众人皆知，海外部心中的不舍，从来不是所谓的地方山头主义，而是实打实的巨额部门利益。
大华海外移民体系，全程由海外部一手统筹包办。
从大清故土招募流民、登记造册，再到置办船票、采购衣食药品、全程跨海转运，每一个环节皆由海外部经手。
以往移民南洋，海路较短、耗时短促，单人安置转运成本约莫十枚龙洋。
可若是远赴万里之外的东非大陆，海路绵延、风浪险恶、航程拉长至两三个月，物资损耗、船运成本、沿途保障尽数翻倍，单人移民成本高达二十龙洋。
朝廷每年定向输送东非十万海外移民，单单预算拨款便足足两百万龙洋。
巨额资金从部门手中过手，哪怕只是流程经手、物料采办、劳务发包中的些许油水，日积月累，便是一笔极为可观的隐形收益。
更关键的是，朝堂各部的话语权、尊卑位次，从来都是以预算体量定高下。
预算越庞大、经手事务越核心，部门地位越高、官员晋升越快。
如今东非独立直辖，海外部直接丢失三分之一的年度预算，等同于腰斩半幅根基，权柄、财力、朝堂地位尽数受损，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众人心中各有掂量，无人多言。
朝堂格局瞬息万变，今日除却海外部削权改制的重磅消息，另有一大喜事震动满朝文武。
殿中列班，分管卫生部的群辅法子穆，素来性情沉稳、沉默寡言，极少在朝堂外露声色。
可此刻，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却难得漾起真切的喜色。
他跨步出列，躬身朗声禀报。
“陛下，臣有天大喜讯启奏！”
“托列祖列宗庇佑、赖陛下圣德昌明，今年以来，全国民生安定、百业兴盛，各地新生儿数量暴涨。
卫生部遍历全国府县核查统计，已然可以确定——我大华正式迎来立国以来第一场全民婴儿潮，且此轮人口暴涨之势，可持续数年之久！”
徐炜闻言眉目舒展，露出由衷笑意。
“哦？细细道来。”
于是，法子穆条理清晰，徐徐详述调研结果。
数月以来，全国各县医院产房爆满，新生人口增速空前。
仅以京畿玉京一地为例，单五月新生儿在册数量便突破三万之数，较往年常态足足翻了一倍。
后续抽查两湖府、兰芳府、南洋各府，数据尽数趋同，全域人口出生率全线暴涨，无一例外。
“臣等综合各地数据推演预估，本年度大华新生人口，有望突破百万，极值可达一百五十万之巨！”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四座皆惊。
此刻大华全境在册总人口，不过两千一百万。
一百五十万的新生人口，意味着举国出生率直冲7%，放在十九世纪，已是堪称恐怖的数据。
要知道当下世界人口格局，有着极为鲜明的规律：工业化程度越高，人口出生率越低。
老牌顶尖列强英、法两国，常年出生率仅维持在2%至3%，扣除惊人的孩童夭折率、死亡率，自然净增长率常年不足1%，人口早已进入缓慢滞涨阶段。
唯有东欧、南欧农业国，以及印度、大清这类传统农耕大国，出生率能稳定维持在5%上下。
唯独沙俄是个特例，身为欧洲列强，却保留农耕底子与高生育传统，出生率同样稳居5%。
而大华立国二十余年，受限于南洋湿热环境、早期医疗匮乏、劳作繁重、疫病多发、虫蛇肆虐等诸多因素，出生率常年徘徊在3%，净增长率仅2%左右，人口增长始终不温不火。
在这个西医尚未成熟、欧洲依旧盛行落后放血疗法的时代，全球孩童夭折率高得骇人。
英国五岁以下孩童夭折率高达五成，法国四成。
积贫积弱的大清，工业未兴、医疗废弛、灾荒连年，孩童夭折率更是突破六成，无数婴孩活不过襁褓之年。
换句话说，一百五十万孩童，活下七成就是百万人口增长。
也正因深知时代常态，首辅曾柏才满脸难以置信，出声确认。
“数据当真无误？”
“千真万确！”
法子穆神色郑重，语气铿锵有力。
“早年州县无正规医院、无统一台账，人口统计多有疏漏瞒报。如今全国各县尽建公立医院、乡镇普及医官产婆，统计体系完善，数据精准可查，绝无虚言。”
他随即细数过往弊病与今日变革，娓娓复盘大华人口逆袭的根本。
“往年我国南洋、殖民地湿热多雨，环境闭塞，霍乱、腹泻、疟疫横行，是扼杀婴孩的头号元凶。彼时全国新生儿夭折率常年高达百分之二十至三十，与英法列强的水平持平。”
“近数年来，陛下大兴民政、深耕民生。各县医院落地扎根，乡镇批量培训妇产医官、新式产婆，摒弃老旧陋习，规范接生养护之法。”
“叠加百业繁荣、百姓衣食无忧、家境殷实，民众生育意愿空前高涨。如今全国新生儿夭折率，已骤降至百分之十！”
说到此处，法子穆心生感慨，道出了最朴素、最关键的民生真相。
“臣等多方调研复盘，真正稳住人口、压低夭折率的核心，并非名贵汤药、新式药剂，而是蚊帐与自来水的全面普及。”
南洋热带雨林气候，终年多雨潮湿，蚊虫滋生、水源污染，是疫病根源。
霍乱、肠道腹泻，九成来自不洁饮水、蚊虫叮咬。
大华这些年稳步推进城镇化，城镇全面铺设自来水管道，彻底杜绝浅层地表水污染。
乡村普及储水罐、简易净水器，过滤雨水井水，隔绝人畜污秽、虫蛇病菌。
小小的一方蚊帐、一管清水，硬生生斩断了肆虐百年的疫病传播链条，护住了无数襁褓婴孩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