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温静无风,烛火安然摇曳。
“臣,恳请陛下恩准,回一趟英国。”
当听见那句请求时,徐炜竟下意识从御座上站起身来,目光落向前方白发苍苍的老者,心底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眼前老者名叫奥斯卡,土生土长的英国人,早年闯荡四海、浪迹远东,是一名走南闯北的西洋冒险者。
无人知晓,大华最初的火种,当年八百子弟兵南下拓土、扬帆南洋的生死征途,正是倚仗这位西洋老人,方才踏破迷雾、闯出生路。
那一年,徐炜白手起家、一无所有,仅八百死士相随。
他知晓军姿、懂得纪律,却全然不懂近代列阵、火器操典、远洋航法。
毕竟站军姿撑得起军心,却撑不起一支近代军队。
是彼时正值壮年的奥斯卡,受聘于上海,一身兼任向导、翻译、海事顾问、舰队船长、全军总教官数职。
他以纯正的英国近代操典,手把手言传身教,为那支稚嫩的初创军队搭起了近代强军的第一副骨架,让八百子弟从太平军,蜕变为能征善战的新式劲旅。
在大华尚且只是“魏国”割据一隅的艰难岁月里,奥斯卡风雨相随、日夜督练,全程辅佐奠基,可谓开国元勋、戎马元勋。
也正因这份无可替代的从龙之功,他被朝廷册封为东至男,世袭罔替。
从欧洲落魄冒险者,到东方帝国世袭男爵,半生漂泊、半生戎马,奥斯卡的人生,早已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传奇。
时隔二十二年,昔日壮年硬汉,如今已是年过花甲的老人。
他鬓发尽白、霜染满头,脊背虽微微佝偻,眼神却依旧清亮矍铄,风骨未改。
奥斯卡微微躬身,笑容温和而坦荡,没有半分功利,只剩暮年从容。
“臣的父母早已故去,但故土尚有同族子侄、亲朋旧邻。这些年臣屡屡寄钱归乡、书信往来,家族尚且安稳兴盛。”
“只是人至暮年,叶落归根,心念故土。”
“臣想回去看一看儿时街巷、旧时草木,见一见年少相伴的老友故人。”
说到此处,他眼中泛起一丝自豪笑意,带着半生闯荡的坦荡。
“东方有句古话,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臣年少离家、孑然一身闯荡远东,漂泊半生,如今位列男爵。这份尊荣,便是英国本土,多数人一辈子也求之不得。”
“臣这一生,也该风风光光,回去一趟了。”
徐炜静静听着,看着老人眼底真挚的期许,心中感慨万千,不由莞尔点头。
“说得好。”
“半生戎马,异国封侯。如今衣锦还乡,确是人生至荣、风光无限。”
他语气微顿,当即颔首定夺。
“朕准了。”
“多谢陛下!”
奥斯卡郑重躬身叩拜,姿态恭敬诚恳。
奥斯卡身份特殊,他远赴的是欧洲列强故土,又是暮年归乡之行,事关特殊,无圣谕特批,半步不得离境。
徐炜静静目送老者缓步退出殿外,苍老却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廊柱尽头。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一股绵长的唏嘘涌上心头。
开国至今,整整二十二年。
弹指一挥间,江山已定、国运昌隆,可故人渐老、岁月不还。
徐炜心中透亮,心知肚明——奥斯卡这一去,多半便是落叶归根,再也不会回来了。
人到暮年,千里归乡,往往是最后的回望。
他忽然想起当年扬帆南下的八百子弟,那一群陪他白手起家、浴血拓土的最早班底。
二十二载风雨沙场、开荒拓疆、百战立国。
八百热血少年,历经无数血战、灾荒、远征、戍边,战死、病亡、伤残者数不胜数。
时至今日,当年的元从旧部,硕果仅存者,仅剩两三百人。
旧人渐老、元从凋零。
盛世江山万里,皆是故人热血所铸。
徐炜立在原地,望着窗外朗朗天日,心底只剩无尽怅然。
江山依旧,岁月催人。
奥斯卡获圣谕恩准,辞别帝都玉京,登乘欧亚远洋蒸汽邮轮东方海鸥号,启程重返阔别数十年的故土英伦。
此时已是十九世纪下半叶,蒸汽航海技术成熟完备,横跨印度洋、红海、地中海的航线早已常态化。
东方海鸥号劈波斩浪、昼夜不息,仅耗时一个半月,便稳稳驶入泰晤士河口,停靠伦敦大港。
时隔半生,奥斯卡再度踏上欧洲土地。
他未在伦敦多做停留,径直换乘新式蒸汽火车一路向北,最终在曼彻斯特车站缓缓下车,踏上了故乡的土地。
这座老牌工业之都,依旧烟尘漫天、铁轨纵横、机车轰鸣,满城皆是工业喧嚣,熟悉而又陌生。
站台之下,一道挺拔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弟弟大卫身着深色双排扣呢子长大衣,头戴规整高顶礼帽,手握精致文明杖,一身标准的维多利亚绅士装束,气度体面、仪态端庄,早已不见半分当年工人阶层的局促寒酸。
看见缓步走来的奥斯卡,大卫眼中瞬间涌上滚烫笑意,快步上前,声音难掩激动。
“大哥!欢迎回家!”
奥斯卡抬手重重拍在弟弟肩头,望着鬓发微霜的至亲,眼底满是感慨。
“大卫,好久不见。”
大卫连忙侧身,将身后一家人逐一引荐,脸上尽是荣光与喜悦。
“大哥,这是我的妻子玛丽娅,你早年曾见过。”
“这是你的侄儿、侄女,如今都已成家立业,我们家也早已抱上孙辈,算得上四世同堂了。”
谈及家中光景,大卫满心怀揣感恩。
“大哥,这些年多亏你源源不断从东方寄回钱款,我们全家才有机会彻底搬出工厂贫民区,摆脱了世世代代的穷苦命运。”
奥斯卡温和颔首,随即侧身介绍身侧挺拔的青年。
“这是我的长子威廉。此番归乡,我特意带他回来,认一认英伦故土,祭拜祖辈根脉。”
威廉气质矜贵、身姿挺拔,自幼长于大华帝都,受爵府体系教养熏陶。眼前的侄辈与孙辈皆是寻常乡绅家境,面对这位远道而来、气度不凡的贵公子,难免心生拘谨,恭谨垂立。
寒暄已毕,一家人登上私家马车,驶出喧闹城区,直奔城外郊野庄园。
路途之上,大卫望着窗外景致,细数往昔岁月,字字皆是脱胎换骨的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