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外，新式的空调呼呼作响，喷发的冷气让暑气尽消，让徐炜忍不住盖上了薄毯。
听完徐灿转述的吴家旁支诉求，徐炜豁然大笑，眉眼间尽是玩味与赞赏。
“哈哈哈！推恩封爵、裂土分荫，真是一步妙棋！”
他抚掌轻笑，感慨道：“这吴家一群南洋土绅，倒是把人心和时局看得通透，当真有趣。”
徐灿亦是面露笑意，从容附和：“陛下，内人终归是出身宗族，私心在所难免。大宗兴盛、风光无限，可旁支若无出路，世代沦为附庸，终究心中难安。说到底，远房叔伯再亲，也不如同胞手足、至亲骨肉。”
徐炜指尖轻叩御案，清脆声响在殿内缓缓回荡，目光深邃而审慎。
“不过这法子极好，公私两全，最合朕意。”
“吴氏一族坐拥宋卡两万多平方公里土地、二三十万人口、海港水师与关税财权，吴氏势力盘根错节、扎根南洋百年，势力雄厚，在南洋的华人之中影响颇大。”
“封个侯爵，倒是有些助涨其气势。”
“二来，也会引得朝中一众开国勋贵心生怨怼，凭什么远藩归降之族，能一步登临高阶爵位，与浴血开国功臣并列？”
此番，吴氏若举宋卡全境纳土归降，其位置至关重要，乃是马来群藩的表率，封侯在所难免。
但，徐炜却不愿封侯。
而这般推恩裂土、众建诸侯，拆分大宗势力，方能既彰显皇恩浩荡，安抚归降藩族，又能消解隐患、平衡朝局，让朝野勋贵无话可说。
大华立国数十年，徐炜对爵位封赏，向来有着一套极为清醒、泾渭分明的准则：
宽于低阶，吝于高阶。
朝堂从不吝啬男爵、子爵这类低阶勋位。
将士拓土、官吏治民、商贾通商，但凡有功绩者，皆可获封，用以安抚人心、激励朝野，普惠底层。
可一旦触及伯爵、侯爵，封赏便极度审慎。直至今日，大华朝堂始终空置国公之位，绝不轻易授出。
根源，便在于大华独有的实封邑户制度。
历经数次修订完善，帝国爵位与封户严格绑定，等级森严：
三等男爵保底百户，二等男爵一百五十户，一等男爵二百户，每晋升一等，便递增五十户封户。
层层累加，直至公爵级别，法定辖民可达七八百户。
数百封户，耕战自备、依附领主，稍加整合，便能凝聚出一支不容小觑的私兵武装。
纵使所有贵族封地尽数安置在海外荒岛、远隔帝都玉京，可天高皇帝远，有土地、有子民、有财权，隐患始终潜藏，绝不可纵容坐大。
为彻底扼制贵族坐大的风险，朝廷早已定下铁律：
所有封地领民，每户每年固定缴纳一枚龙洋人头税；
一旦人口超出爵位法定上限，每超一户，重罚百枚龙洋，罚重税苛，无人敢僭越。
长此以往，所有贵族皆主动缩编封户、精简人口，不敢贪多求大。
哪怕是贵为皇弟、当朝紫金侯的徐灿，法定封户五百五十户，为避重税、避猜忌，实际仅留存三百余户。
至于寻常男爵，更是大多不足百户，仅数十户维系爵位体面。
“吴锦一共有几兄弟？”徐炜沉声问道。
徐灿即刻应答：“一共五兄弟。家主吴锦执掌宋卡全局，其嫡弟吴宠最为能干，也最受信任，任职北大年副城主，一手统辖海港贸易、近海水师驻防、全境进出口关税，手握地方实权，也是内人的生父。
剩余三人，皆是庶出，分领地方杂务，势力偏弱。”
“原来如此。”徐炜微微颔首，瞬间洞悉原委，“手握财权兵权，世代镇守一方，骤然交出所有权柄，心中自然不甘。想要一份世代承袭的爵位补偿，保全一房荣华，亦是人之常情。”
他稍作沉吟，心中已然敲定分封方案，金口落定，条理分明。
“既然如此，朕准其推恩之请。”
“吴锦献土归降、功在社稷，封一等宋卡伯，法定封户五百。于棉兰老岛棉兰府境内，择一处广袤沃土，立为世袭封邑。准许其从宋卡旧民中，自选五百户百姓随迁定居，安家立业。”
“其嫡弟吴宠，守港护土、掌税治海多年，劳苦功高，封三等子爵，封户两百五十户，划拨婆罗洲近海岛屿为封地。”
“其余三位庶出兄弟，各封一等男爵，封地尽数选址新几内亚周边海岛，各自立户、各自承袭。”
一伯、一子、三男，一门五爵！
这般待遇，放眼整个大华勋贵体系，也是顶级殊荣。
历经多年分封推行，朝野勋贵荫封已成常态，这般殊荣早已不算惊世骇俗。
昔日暹罗举国归附，郑冠以亡国藩主之身获郡王爵，两嫡子封伯、庶子尽数封男，一门八爵，冠绝大华，无人能及。
当朝皇弟徐灿，一嫡子袭子爵，三位庶子皆封了男爵。
徐大雷、李固、赵二愣、张扬等一众开国侯爵，亦是子弟各有荫封，子嗣多获男爵之位。
一门两三个爵业都属正常。
对比之下，吴氏一门五爵，体面充足、恩赏厚重，却绝不招朝野嫉恨。
于大华朝廷而言，这番分封堪称惠而不费、稳赚不赔。
爵位只是虚名，海外荒岛广袤无垠、取之不竭，朝廷随手封赏，无需耗费寸土核心疆域。
贵族帮忙开荒，利国利民。
毕竟这些贵族携民开荒、垦殖拓土、定居立业之后，农税、商税、关税、专营税无一可免。
朝廷封赏的，从来只是土地使用权与有限治民权，绝非割据自立的王国特权。所有封地，尽数纳入大华律法、财税、军政体系，一丝一毫不得超脱。
安全局在每一处贵族封地，皆布有眼线密探，监控四方动静。
半官方的帝国杂货铺扎根各岛，垄断盐巴、烟草、专卖货品，调控物价、拿捏地方经济命脉，从经济根源上杜绝贵族割据。
除此之外，帝国律法还有一条拆解世家的核心铁规：
贵族爵位，仅限嫡长子单独世袭；
家族所有家产、田产、资财，由全部子嗣共同继承。
嫡长子袭爵，仅得半数家产，其余诸子平分剩余。
一旦一门多爵、分支受封，等同于直接拆分宗族、另立支脉。
一代人更迭，庞大宗族便会资产分流、人脉分散、势力瓦解，无需朝廷动手，世家自然由大化小、由强转弱，彻底根除世家尾大不掉的千年顽疾。
思虑至此，徐灿顺势拱手发问：“陛下，宋卡吴氏已然妥善安置，那暹罗第一藩属清迈王国，是否也依此例封爵安抚？”
徐炜微微摇头，目光望向中南半岛内陆，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