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非法移民泛滥,底层社区早已被黑帮、教会把控,政府权力顶多能覆盖核心城区,根本无力摸清全国人口、土地底数。
而十九世纪的大华,虽比古代封建王朝“皇权不下乡”的局面强上数倍,可基层管控力,最多也只能延伸到乡一级。
广袤的乡村村落,依旧要依靠乡吏、村长维持,朝廷政令难以彻底渗透到每一户。
百姓户籍,因朝廷废除丁税,百姓又需参与征兵、国考,如实上报对自身有利,故而户籍数据尚且准确。
可土地清丈,却直接关乎田赋税收,相当于从百姓兜里掏钱,隐瞒土地、谎报亩数,早已是民间常态,历任官员都难以查清真实数目。
这是历朝历代都难以破解的难题,徐炜心中再清楚不过。
念及于此,徐炜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怀疑,沉声问道:“你当真测出了玉京市土地的具体亩数?”
“陛下,臣绝不敢妄言!”林达泉神色一正,语气无比笃定,细细禀明清查过程,“玉京市下辖四区两县,农村人口约莫八十万,大多是外来移民,无本土豪族盘踞,便于清查。”
“臣推行清丈,步步为营:先令各村自行丈量,逐级上报;再交由各乡官吏逐一核实,杜绝初次谎报;随后臣亲自牵头,将农林部上报数据,与税务总局历年田赋数据逐一比对,精准揪出数据明显不符、瞒报漏报的村落。”
“锁定问题区域后,臣亲自带领农林部官吏,赴数十个村庄实地丈量抽查,当场拿下一批徇私舞弊、包庇隐瞒的乡吏、村长,或贬官、或罚俸、或收押,绝不姑息。”
“杀一儆百之后,臣再令各地重新如实上报,又派人二次抽查核验,反复核对多轮,剔除所有虚假数据,这才得出眼下这份精准数目,绝无半分水分。”
听着林达泉诉说大半年来,为清丈土地奔波操劳、步步严控的艰辛,徐炜微微颔首,眼中疑虑尽散,抬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林达泉见状,不再多言,径直步入正题,朗声报出各项详实数据:“启禀陛下,经彻底清查,玉京市全境共有耕地八百七十万亩。”
“其中,专门种植粮食作物的仅一百万亩,其余七百多万亩,尽数种植各类经济作物,以香料、烟草、甘蔗为主,皆是当下市场紧俏、利润丰厚的品类。”
“此外,境内果林、园林用地,共计一百万亩。”
“这些耕地、林地,仅占玉京市总面积的五分之一,剩余五分之四,为山林、荒地、沼泽、丘陵,尚未完全开发,仍有极大的开垦、利用价值。”
听到这般清晰、精准、从未有过的土地数据,徐炜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的笑意,连连点头夸赞:“不错!做得极好!”
“你这套层层核实、抽查惩戒、数据比对之法,成效斐然,完全可以推行至全国各府州县!”
“有了精准的土地数据,朝廷田赋税收必将大幅增加,更能彻底加强朝廷对基层乡村的掌控,于国于民,都是大功一件。”
不愧是他悉心培养、重点提拔的后备人才,做事果然周密靠谱。
“陛下谬赞,臣不过是尽分内之责,略尽绵薄之力罢了。”林达泉连忙躬身,语气依旧谦逊。
话音刚落,他脸色骤然变得凝重,眉头紧锁,话锋一转,沉声道:“陛下,臣还有一桩坏消息,事关国本,不得不向陛下如实禀奏。”
徐炜敛去笑意,沉声开口:“但说无妨。”
“陛下,早年玉京开府,朝廷迁徙大量移民至此,分田拓土,原本家家有地、户户可耕,百姓安居乐业。可短短十几年光景,京畿土地兼并现象,已然极为严重。”
林达泉语气沉重,字字恳切:“如今,玉京境内已有五分之一的农民,彻底失去土地,沦为地主佃农,或是涌入玉京城务工谋生,更有甚者,远赴海外殖民地,艰难讨生活。”
“更堪忧的是,土地兼并之势愈演愈烈,毫无遏制之象。照此下去,不出十年,玉京城郊数十里之内,将再无半户自耕农,尽数沦为佃户流民。”
“且如今京郊良田,地价一路疯涨,每亩已然高达五十块银圆,愈发让普通百姓望尘莫及!”
徐炜闻言,眉头微微一挑,神色并无过多波澜。
土地兼并,本就是历朝历代封建王朝的顽疾,利弊兼具。
而当下大华地广人稀,疆域广袤无边,即便土地兼并盛行,后果也远没有古代王朝那般致命。
毕竟,无论土地被何人兼并,朝廷的田赋赋税,都需足额缴纳,并不会直接影响国库收入。
不等徐炜多想,林达泉再度上前一步,神色无比郑重,道出了最核心的隐忧:
“陛下!大肆兼并京郊良田的,并非寻常乡绅地主,而是朝中勋贵、皇室宗亲、文武大臣!”
这话一出,徐炜目光骤然一凝,周身闲适的气息瞬间消散,眼神变得深沉。
这些勋贵宗室、文武大臣,皆是大华立国的根基,是他最为依仗的核心势力。
就如同后世之人,挤破头也要在首都购置房产一般,这些朝中权贵,一心想在京郊置办田产、屯田置业。
既能稳固家业,又能就近掌控,这本是人之常情,是根植于骨子里的天性,他即便身为帝王,也难以强行阻止。
更何况,大华当下地多人少,土地兼并的隐患,看似并不突出。
毕竟无论土地在谁手中,都逃不过朝廷的赋税。
沉吟片刻,徐炜开口,语气平淡:“你是想让朝廷下旨,限制土地买卖、遏制兼并?”
可他心中,早已对此不以为然。
就如他深知的那般,在朝廷基层控制力不足、权力难以渗透乡村的情况下,强行限制土地买卖,不过是一纸空文,终究是个笑话。
基层管控不到位,土地流转、买卖全在私下进行,朝廷根本无法摸清真实情况,谈何限制、如何管控?
古往今来,隋唐的均田制、府兵制,明朝的卫所制,即便朝廷三令五申、百般限制土地兼并,最终无一例外走向失败,土地终究被层层蚕食、尽数兼并。
哪怕是后世东方大国,严格限制农村宅基地流转给非本村居民,私下流转、违规侵占的现象,依旧屡禁不止,难以彻底杜绝。
眼下大华的局面,更是难上加难。
林达泉却并未退缩,依旧神色坚定,沉声进谏:“陛下,臣深知强行禁止土地买卖难如登天,但臣以为,绝不能放任不管!”
“工厂吸纳流民的数量终究有限,天下可耕土地的数量更是固定的,若无任何限制,任由兼并之势蔓延,流民越来越多,迟早会引发动荡,后果不堪设想!”
“至于遏制手段,臣已有对策,恳请陛下采纳!”
徐炜抬眼,示意他继续说。
“臣以为,可将土地与户籍彻底绑定,承袭前朝旧制,取明朝鱼鳞册、黄册之精髓,合二为一!”
林达泉语气铿锵,说出自己的筹划:“重新编撰全国户籍与土地合一的簿册,一户一籍,一籍一田,田亩数、方位、权属,全部详细登记在册,与户籍人口一一对应,不得随意变更。”
“如此一来,虽不能彻底禁绝私下土地兼并,却能大大减缓兼并速度,牢牢把控土地权属,遏制权贵肆意圈地、侵吞民田,守住底层百姓最后的立身之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