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钟后。
陈晓扶着陈雪君走进破旧的电缆厂宿舍。
这个年代还不像高层林立的二三十年后,筒子楼算是大众化住宅。看着灯光昏暗的走廊上一扇扇不足半米多宽的门户,有的装了防盗门,有的破破烂烂,只在窗口那边挂了块遮挡视线的布料,她也不介意,只是经过公共厨房的时候踹了走廊里碍事的破旧课桌一脚,骂骂咧咧道:“好狗不挡道”。
“绊你的是一张桌子。”
“我没骂桌子,我骂的是放桌子的人。”
“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
陈晓一边开门一边说:“你对自己的邻居也这么口无遮拦吗?”
“对啊。”她倚着门框道:“都是他们自找的。”
“可以的。”
咔,门锁开了,他伸出手顺着墙皮一摸,找到电灯开关按下。
吱吱……咚咚。
光在天花板闪烁几下,却才点亮那根长长的银白灯棍,把房间照得雪白。
陈雪君看着头顶光源说道:“你家还用这个……”
“不行吗?”
“没说不行,就感觉……挺怀念的,我爸妈没离婚时家里用的也是这个。”她晃进屋里,往靠墙的三人沙发一坐,非常自来熟地端起放在茶盘上的玻璃水壶,往二两杯里倒了一杯白开水,咕嘟咕嘟,三两口灌下肚。
陈晓指指放在茶几下面的暖壶:“有热的你不喝喝凉的?”
“你不早说。”
陈雪君白了他一眼,在茶几上下不断找,甚至拉开了放着户口本、存折、爷爷的退休证的抽屉。
“你在找什么?”
“烟呢?”
“烟?”陈晓给她的百无禁忌搞得哭笑不得。
“你看哪家不备几盒烟,来个客人什么的……”
“抱歉啊,我没拿你当客人。”
“那你拿我当什么?”
“露宿街头被我顺手捡回家的乞丐。”
陈晓嘴上这么说,还是从储物空间取出一盒苏烟丢过去。
“咦,这烟不便宜吧?”
她记得烟酒店里这烟在货架上放得老高,跟中华一档。
陈晓没有说话,只是提起暖壶给自己倒了杯水,顺手把放在茶几二层的打火机丢过去。
嚓,嚓。
陈雪君打着火,深吸一口烟,半迷离半清醒地看着他的脸:“你跟振华那些好学生很不一样。”
“什么意思?”
“非但不劝我戒烟,还请我抽好的。”
“我可不是好学生。”
“可你也不是坏学生。”她从茶几下面取出干净到照人的烟灰缸,往里面点点烟灰:“你是个怪学生。”
“怪么?我不觉得。”陈晓看看腕表,发现已经快十点了,起身推开向阳的西屋:“这是我爷爷的卧室,人走后一直空着,你要不怕今晚就睡这屋好了。”
“当然怪了,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异类,但跟你比起来,我觉得自己反倒是正常的那一个。”
她起身离开沙发,走到陈晓身边,就着西卧室的灯往里面看。
非常简单的陈设,一床一桌一柜,角落里放着一台系着防尘套的落地扇,西墙挂着相框,里面是大大小小,或新或旧或彩色或黑白的照片,最中间有一张五人全家福。
虽然干净,但老派。
“我才不要住这屋,我怕你爷爷半夜来找我。”
陈晓斜了她一眼:“有的住就不错了,还挑挑拣拣。”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握住了旁边的门把手往里一推。
门开了,灯亮了。
一股旧书味儿扑面而来。
陈雪君走进房间,看着桌上桌下,床底墙角堆叠的老旧线装书,忽然很后悔把“老派”这个词用在西屋。
“你是打算收破烂吗?弄这么多旧书在房间里。”
陈晓说道:“你跟陌生人都这么讲话吗?”
陈雪君倚着靠门的空墙,左手托着右臂,长长地吸了一口烟说道:“你觉得我为什么总转学,还老是被人排挤?不就是因为我口无遮拦,想一出是一出,万事以自己为中心吗?后来好容易有人愿意跟我同桌了……”
“切……”
她轻蔑一笑,也不知道是笑自己的想法可笑,还是笑他人看不穿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