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
何令仪的高考就在明天。
这个念头从早上醒来就一直盘在她脑子里,上课的时候在想,吃饭的时候在想,连上厕所的时候都在想。
晚自习结束后,她回到宿舍,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翻到姜思凡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又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舍友从上铺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问她在干嘛,她摇摇头说没什么。
何令仪深吸一口气,按了发送键。
何令仪:【思凡哥哥,你今晚有空吗?】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床上,心跳得很快。过了十几秒,手机震了。
姜思凡:【怎么了?】
何令仪咬了咬嘴唇,飞快地打字。
何令仪:【明天高考,我好紧张。你能来学校看看我吗?就一会儿。】
发完,她盯着屏幕,等了好几秒。
姜思凡:【好,我一会儿到。】
何令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从床上跳下来,站在衣柜前。
她把柜门打开,里面的衣服不多,挂着几件T恤、两条牛仔裤、一件校服外套,还有那条白色的连衣裙。她妈上个月买的,说是高考的时候穿,寓意“旗开得胜”。
她一直没舍得穿,挂在衣柜里,吊牌都没拆。
她把裙子取下来,对着镜子比了比。
白色的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领口是小圆领,袖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红了。
她把吊牌拆了,换上裙子,站在镜子前转了个身。
裙摆飘起来,露出膝盖。
她又理了理头发,把马尾散开,披在肩膀上。
舍友从上铺探出头来,看到她这副样子,哇了一声,问她是不是要出去见男朋友。
“不是。”何令仪的脸更红了,“就是一个朋友。”
舍友笑了,没再问。
何令仪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
姜思凡没有再发消息来。
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坐在床边等着。
陆帆集团金陵分公司,三十二楼。
姜思凡正坐在办公桌前,电脑屏幕上是一份下周要用的客户方案。
他看了几行,手机震了,拿起来一看,是何令仪发来的消息。
何令仪:【思凡哥哥,你今晚有空吗?】
他回了“怎么了”,她又发了一条。
何令仪:【明天高考,我好紧张。你能来学校看看我吗?就一会儿。】
姜思凡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温婉。温婉正低着头整理合同,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手里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写,写得很认真。
她今天加了一整天的班,中午没休息,晚上也没吃什么东西,就喝了一杯奶茶。
姜思凡知道她累了,想早点送她回去。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何令仪明天高考,她说了“好紧张”,她平时不怎么主动找他,每次找他都是真的有事,或者真的想他了。
姜思凡打了几个字:【好,我一会儿到。】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应该怎么跟温婉说?
他不能说实话,说实话温婉会怎么想。
“我的家教学生是个女生,她喜欢我,我答应高考结束后当她男朋友”。
这话他说不出口。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温婉旁边。
“温婉,我去找一下思露,马上就回来。”
温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问什么,低下头继续整理合同。
姜思凡出了办公室,往走廊另一头走。
姜思露的工作室在二十三楼,设计部那一层。
他进了电梯,按了二十三楼,电梯门关上,他靠在电梯壁上,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二十三楼到了,门开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尽头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姜思凡走过去,门开着,姜思露正坐在工位上画图,手里拿着笔,屏幕上是一张还没做完的效果图。
她戴着一副防蓝光眼镜,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看起来比白天随意了不少。
“思露。”他叫了一声。
姜思露抬起头,看到是他,愣了一下。
“哥?你怎么下来了?”她放下笔,摘下眼镜。
“你忙完了吗?”他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差不多了,准备走了。”她看了看他,眼神里带了一点好奇,“怎么了?脸色怪怪的。”
姜思凡犹豫了两秒,开口道:“你帮我送温婉回去。”
“啊?”姜思露愣了一下,“为什么?你自己不送?”
“我有点事。”他顿了顿,“我的家教学生明天高考,有几道题不太会,我去给她讲讲。”
姜思露看着他,眨了眨眼,嘴角慢慢翘起来。
“男的女的?”
姜思凡的脸微微红了。
“女的。”
姜思露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的眼神带着几分调侃。
“哥,你可要小心些,别对人家太好,免得待会别人爱上你。”
姜思凡的脸更红了,支支吾吾地说了句“别瞎说”。
“我瞎说?”姜思露乐呵着,“你看看你,大半夜的不送女朋友,跑来让我替你送,自己去给女学生讲题,你这动机不纯啊。”
“她明天高考。”姜思凡的声音有些急。
“好好好,明天高考。”姜思露收了笑,站起来,从桌上拿起车钥匙。“车钥匙给我。”
姜思凡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递给她。
“温婉在楼上,你上去找她,开我的车送她回学校。”
姜思露接过钥匙,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收起了调侃的表情,认真地说道:“哥,这事你没告诉温婉姐吧?”
“没有。”他摇了摇头。
“那就别说。”姜思露看着他,“免得她吃醋。”
姜思凡没说话。
姜思露见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姜思凡站在工作室里,发了几秒呆,然后转身出了门,往电梯口走。
到了一楼,姜思凡走出大厦门口。
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他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哪?”司机问道。
他报了何令仪学校的地址,司机应了一声,车子拐进主路,汇入车流。
金陵的夜晚很亮,路两边的霓虹灯五颜六色的,车窗外掠过一家又一家的店铺。
他靠着车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他想起刚才姜思露说的那句话。
“你可要小心些,别对人家太好,免得待会别人爱上你。”
他苦笑了一下。
爱上很久了。
去年寒假,何令仪来羊城找他,在酒店房间里踮起脚尖亲了他一口。
她的嘴唇软软的,贴在他的脸颊上,停了一秒然后转身跑了。
他站在酒店房间里,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去年跨年夜,她站在广场上对着天空大喊“思凡哥哥,我喜欢你”。
周围那么多人看着她,她也不怕,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像做了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
他答应了。
高考结束之后,当她男朋友。
他欠她的。
那是他的承诺。
车子到了学校门口。
姜思凡下了车,站在铁门外往里看。
校门紧关着,锁着。
门卫室的灯亮着,透过玻璃能看到一个老大爷正低头看手机。
他在门口站了几分钟,校门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何令仪从树影后面跑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跑得气喘吁吁的,脸红扑扑的。
她跑到铁门旁边,双手抓着栏杆,眼睛亮亮的,笑得特别开心。
“思凡哥哥!”她喊道。
姜思凡走到铁门边,把手里的袋子举起来,从栏杆缝隙里递进去。
“给你带了些吃的,明天考试,晚上别饿着。”
何令仪接过去,低头看了看,袋子里是一盒牛奶、两块面包,还有一包她最爱吃的巧克力。
她把袋子抱在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了,但她在笑。
“思凡哥哥,我好紧张。”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姜思凡靠在铁门上,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紧张什么?你平时怎么学的,明天就怎么考,正常发挥就行。”
“万一题目很难怎么办?”
“难大家都难,你难别人也难,怕什么?”
她低下头,手指在袋子的提手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犹豫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他。
“思凡哥哥,你说我能考上金陵大学吗?”
“能。”他说得很肯定。
“你一定能。”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水光。
姜思凡安慰道:“你超了十多分呢。”
“可是万一今年分数线涨了怎么办?”
“涨也涨不了多少。”他看着她,认真地说道,“就算涨了,你还有上升空间,最后这一个月你进步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她没说话,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
“令仪。”姜思凡叫她。
何令仪抬起头。
“你相信我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相信。”
“那就相信我说的,你一定能考上。”姜思凡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何令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没哭出声,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思凡哥哥,你觉得明天的数学题会很难吗?”何令仪问道。
“难不难你都得做,遇到不会的先跳过,把会做的做完再回头想,别在一道题上耗太久。”
她点了点头。
“英语听力呢?我怕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听关键词,开头第一句和最后一句最重要,问时间地点人物的题,听到什么选什么。”
她又点了点头。
“理综的实验题怎么办?我老是丢分。”
“实验题考来考去就那几个知识点,你把课本上的实验步骤背熟,答题的时候按步骤写,别跳步。能拿一分是一分。”
“语文作文呢?我怕我写跑题。”
“审题审三遍。把关键词圈出来,立意别跑偏,开头别太长,结尾别太短,字写工整点,阅卷老师看着舒服。”
她一个一个地问,想到什么问什么。
英语的完形填空、语文的古文翻译、数学的三角函数、理综的化学反应式。
她问得很细,有些问题她自己都知道答案,但她就是想听他再说一遍。
他一个一个地回答,不急不慢的,像平时给她讲题一样。
听着,脸上紧张的神色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心的表情。
“思凡哥哥。”她忽然叫他。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月考数学考了多少分?”
他想了想,笑了。
“三十多分,你拿着卷子趴在桌上哭了一节课。”
“你当时跟我说什么?”
“我说下次一定进步。”
“然后我下一次就考了六十二。”她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你比我还高兴。”
“那当然,你进步了,我高兴。”
“思凡哥哥。”何令仪又叫他。
“嗯。”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谢谢你这两学期教我、陪着我,如果不是你,我肯定进步不了这么多。”
“是你自己努力,我只是在旁边看着而已。”
她摇了摇头,眼眶又红了。
“不是的,你在我旁边,我才有努力的动力。”
他没说话。
她低下头,手指在袋子的提手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绕了很久。
“考完了你来接我吗?”
姜思凡想了想,点了点头:“考完了来接你。”
她笑了。
笑得特别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翘着,整个人像是会发光一样。
“说好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
何令仪看了看手表,快十点了,该回去了。
她往后退了两步,没转身,就那么看着姜思凡。
姜思凡冲她挥了挥手。
何令仪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铁门外面的他。
门卫老大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去后面倒水了,不在窗口。
何令仪咬了咬嘴唇,忽然跑了回来。
她把袋子放在地上,双手抓住铁门的栏杆,踮起脚尖,把脸凑了过来。
她的嘴唇贴在他的脸颊上,软软的,温温的,停了一秒。
然后她松开手,弯腰捡起地上的袋子,转身就跑。
白色的裙摆在夜色里晃了一下,消失在树影后面。
姜思凡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被她亲过的那块皮肤烫烫的,和去年寒假在酒店里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冲着校门里面喊了一声。
“加油,令仪!我相信你!”
她的脚步声停了。
过了两秒,她从树影后面探出头来。
她的脸还红着,眼眶也红着,但笑得特别好看。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整个人像是会发光一样。
“我会的,思凡哥哥!”她的声音又脆又亮,“你等我!我一定会考好的!我会成为你的骄傲!”
她说完,转身跑远了。
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姜思凡站在铁门外,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
路灯昏黄,照着光秃秃的水泥地面,照着她跑远的那个方向。
他站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想了一遍。
他想起第一次去她家补课的时候,她穿着校服扎着马尾,低着头坐在书桌前不说话。
张姨说她数学不好,让他多费心。
他翻了一下她的月考卷子,三十多分,选择题错了一大半,填空题全空着,大题只写了一个“解”字。
他问她哪里不会,她小声说哪里都不会。
那是高三开学的事。
两学期。
不到一年。
三十多分到一百一十多分。
他自己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她每天晚上做题做到十二点,周末也不出去玩,他把卷子发给她,她做完拍照发回来,错题用红笔订正,在旁边写解题过程,写得很详细,比他还详细。
他站在铁门外,把这两学期的事想了一遍。
他想起何令仪第一次考六十分的时候,她在电话里哭了,说思凡哥哥我及格了。
他说好继续努力,她说你比我还高兴。
他想起何令仪第一次考到八十分的时候,说要请他吃饭。
他去了,她点了一桌子菜,他吃不完,她打包带回家了。
他想起何令仪第一次考到一百分的时候,发消息给他发了一长串感叹号。
他回了一句“不错”,她说就这一句吗,他又回了一句“继续努力”,她说好吧,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句谢谢思凡哥哥。
他想起去年寒假何令仪来羊城找他,在酒店房间里亲了他一口。
姜思凡的心跳得很快,脸烫得厉害,但他没有推开她。
他想起去年跨年夜何令仪站在广场上对着天空大喊“思凡哥哥,我喜欢你”。
周围的人都在看她们,她也不怕。
她说等高考结束后我当你女朋友好不好,他说好。
那是姜思凡的承诺。
以前每次见过何令仪之后,姜思凡都会内疚很久,觉得对不起温婉,觉得自己像个混蛋。
但今天他没有。
姜思凡想了很久,想明白了。
他对何令仪有感情,真心的。
他看着她从自卑变得自信,看着她一点一点长大,他放不下她。
他对温婉也有感情,真心的。
温婉陪他加班,帮他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站在他身边,他也放不下温婉。
两个他都放不下,两个他都不想伤害。
那就两个都不放弃,他要对她们好,对两个人都好。
至于她们愿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关系,那是后面的事,他先把自己做好,把工作室做好,等他有能力了,等他能给她们更好的生活了。
姜思凡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接下来的两天,高考的日子,姜思凡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早上到办公室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打开文件看了两行又关了,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脑子里全是何令仪在考场上的样子。
她会不会紧张,会不会肚子饿,会不会遇到不会做的题就慌了。
姜思凡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她可以的。
回到工位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报表看了几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高佬跟他说话,他“嗯”了一声没听进去。
秋仔把文件放在他桌上,他看了半天不知道在看什么。
明哥叫他去开会,他坐在会议室里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就赶紧拿起来看一眼。
是何令仪发的消息吗?
不是,是公众号推送。
姜思凡放下手机,明哥在讲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温婉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她给姜思凡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他也没喝。
温婉把报表帮他整理好放在他手边,他也没看。
第二天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温婉坐在姜思凡对面,端着碗看着他。
“思凡。”温婉开口了。
“嗯。”姜思凡抬起头。
“你那个学生,今天考完了吧?”温婉问道。
“嗯,考完了。”姜思凡夹了一块排骨,没吃又放下了。
温婉问道:“考得怎么样?”
“她还没说,应该还行。”姜思凡笑了笑。
温婉看着他,也笑了,她的笑很安静,和平时一样,嘴角翘着,眼睛里带着一点点温柔。
“你不用担心,她平时成绩那么好,肯定没问题的。”温婉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