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溯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有些事情,可能注定无法避免。
阿泰斯特的性格,就是一颗早已埋好的炸药。
而奥本山宫殿,就是那个火星四溅的火药桶。
他能做的,微乎其微。
第二天,球队飞往底特律的专机上,八连胜带来的轻松和喜悦已经被大伙压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剑拔弩张,令人不安的紧张感。
飞机还在平流层飞行,卡莱尔教练就召集了全队,在机舱前部开了一个简短的战术会议。
“先生们,下一场比赛的重要性,我想不需要我再强调了。”
卡莱尔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他的双眼扫过每一个球员的脸。
“活塞队是我们的老对手,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来激怒我们,干扰我们。我要求你们,从比赛开始到结束都必须保持绝对的专注和纪律!”
他的视线,特意在阿泰斯特和斯蒂芬·杰克逊的脸上停顿了片刻。
“罗恩,斯蒂芬,控制好你们的情绪。”
卡莱尔的话看似是在建议,但是神情很认真。
“记住,我们的目标是胜利,不是打架。任何愚蠢的举动,都会毁掉我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两人闻言都点了点头,但王溯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到的依旧是燃烧的战意,而不是冷静。
飞机降落在底特律,走出机场,十一月份刺骨的凉风迎面吹来。
王溯拉了拉衣领,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感觉自己正一步步走向一个巨大的漩涡,无论他如何挣扎感觉都难以改变它的方向。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那场风暴来临时,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保护身边的人,去尝试将损失降到最低。
奥本山宫殿。
王溯默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口袋里不自觉地握紧。
该来的,终究要来。
……
当步行者队的大巴车缓缓驶入底特律市郊时,车厢内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顷刻间就变得凝重。
窗外的景色不再是印第安纳波利斯的宁静祥和,到处都充斥着一种萧瑟硬朗的工业气息。
灰色的天空下,巨大的厂房和烟囱构成了城市的天际线,仿佛一座钢铁丛林。
街道两旁偶尔能看到穿着活塞队蓝色球衣的球迷,他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
当看到印有步行者队标的大巴车时,投来的目光不带一丝友善,有的直接竖起了中指。
“欢迎来到汽车城,先生们。”
卡莱尔教练的声音在车厢前部响起,他站在那里,扶着前排的座椅靠背,带着一丝冷硬的黑色幽默。
“这里的待客之道,一向都很‘特别’。”
没有人笑。
斯蒂芬·杰克逊摘下一边耳机,又重新戴上,将音量调到了最大,闭上眼靠在座椅上,手指随着激烈的音乐节拍一下下敲击着膝盖。
罗恩·阿泰斯特一反常态的安静,他靠在窗边,眼神直勾勾地望着窗外那些充满敌意的身影。
这两位像极了即将进入陌生领地的野兽,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警惕的气息。
王溯闭着眼,没有去看窗外。
他的脑海中,奥本山宫殿的模样无比清晰。
但那已经不是一座体育馆,更像是一座为角斗而生的古罗马竞技场。
他比这个世界的任何人都清楚,这里球迷的热情和他们的敌意,是完全成正比的。
他们能为自己的主队献上最狂热的呐喊,也能为客队送上最恶毒的诅咒。
大巴车在球馆的球员通道入口处缓缓停下。
当车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混合着冷空气的巨大噪音,如同实质性的声浪般汹涌而至。
守候在此地的活塞球迷,用山呼海啸般的嘘声,来“迎接”卫冕冠军的到来。
“法克!你们这些乡下人!”
“小偷冠军!这里不欢迎你们!”
“滚回印第安纳去!”
通道两侧被保安用隔离带勉强隔开的区域,挤满了情绪激动的底特律球迷。
他们挥舞着拳头,脸色涨得通红,用最粗俗的语言咒骂着每一个走下车的步行者球员。
小奥尼尔第一个下车,他面沉如水,没有理会周围的叫骂,径直朝前走。
阿泰斯特第二个跟上,他扫了一眼周围疯狂的人群,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挑衅的冷笑,这让球迷的骂声变得更加刺耳。
当王溯的身影出现在车门口时,那股噪音发生了一丝奇妙的变化。
嘘声依旧是主旋律,但其中却夹杂着一种更为复杂的嘶吼,像极了爱恨交织的咆哮,充满了不甘与怨恨。
“叛徒!王!你背叛了底特律!”
“软蛋!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一块硕大的标语牌被一个壮汉高高举起,上面用血红色的油漆潦草地写着一行大字:“我们的冠军,被你偷走了!”
王溯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巴。
他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那些刺耳的咒骂仿佛只是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他能读懂这些球迷眼神里的矛盾,那是一种“你本该是我们的英雄,却成了我们最大的敌人”的怨念。
他们坚信,如果不是王溯跟拉里·布朗的决裂,如果王溯上赛季留在了底特律,那么此刻的卫冕冠军就该是底特律活塞。
他们自然不会去恨功勋主帅拉里·布朗,便将满腔的怨恨与不甘,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了王溯的身上。
是他,在东部决赛亲手终结了汽车城的冠军梦。
也是他,在雅典的赛场上,让他们的功勋教头和不可一世的美国队颜面尽失。
新仇旧恨,让这份恨意变得更加理直气壮。
走进球员通道,那扇厚重的铁门缓缓关上,终于将那股令人窒息的喧嚣隔绝在外。
更衣室里,步行者的球员们默默地换着比赛装备,没有人说话,只有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和衣物窸窣的声响。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积蓄着力量,调整着心态。
卡莱尔教练站在房间中央的战术板前,环视着自己的弟子们。
“别理会外面的声音。”他的声音很大,异常清晰。
“他们想激怒我们,想让我们失去理智,想把比赛拖进他们擅长的泥潭里。越是这样,我们越要冷静。”
卡莱尔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在阿泰斯特和杰克逊的脸上停顿了一下。
“用篮球说话,用场上的表现,用最终的比分,让这座球馆和这座城市的所有人都闭嘴!”
热身时间,当步行者球员们踏上奥本山宫殿的地板时,现场DJ仿佛触发了某种指令,“恰好”将音乐关掉。
迎接他们的,是来自现场两万名球迷整齐划一又震耳欲聋的嘘声。
这股声浪带着巨大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震得人耳膜生疼。
当现场MC用拖得长长的音调,喊出每一个步行者球员的名字时,嘘声便会提升一个分贝。
而当他喊出王溯名字的时候,那股复杂而矛盾的声浪再次达到了顶峰。
嘘声、骂声,还有一些难以分辨带着不甘的吼叫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独属于王溯的音波风暴。
王溯甚至能从前排观众因为嘶吼而扭曲的口型中,清晰地读出“软蛋”和“叛徒”的字眼。
他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训练服,平静地拿起一个篮球,走到自己习惯的位置开始做投篮练习。
篮球一次次划出完美的弧线,空心入网。
那清脆的“唰唰”声,成了这片嘈杂海洋中唯一和谐的音符。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身影从技术台后方走了过来。
他身材保持得很好,步履沉稳,径直穿过球场,来到了王溯的面前。
乔·杜马斯,底特律活塞队的篮球事务运营总裁兼球队的总经理,也是活塞“坏孩子军团”时代的核心之一。
周围的嘘声似乎小了一些,许多球迷都认出了这位球队的功勋名宿和管理者,他们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杜马斯没有说话,只是脸上带着温和而复杂的微笑,张开双臂给了王溯一个用力的拥抱。
这个拥抱很结实。
他拍了拍王溯的后背,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已经成为了我当初想象中的样子,甚至还要更好。”
顿了顿,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惋惜和无奈。
“别让这些声音影响你。你本该属于这里的。”
王溯明白,杜马斯一直是希望自己留下的那个。
但在当时的活塞,名人堂教头拉里·布朗的意志就是一切,即便是总经理也无法违抗。
“谢谢你,乔。”王溯松开手,真诚地看着他。
“去打好你的比赛吧。”杜马斯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鼓励,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球场。
这个小小的插曲虽然没能改变现场的敌对氛围,却让王溯的心绪平复了些许。
至少,这里还有人记得当初的事情。
他看了一眼活塞队的半场,本·华莱士正抱着双臂站在罚球线附近,他那爆炸性的阿福头极具辨识度。
一双眼睛正隔着半场,如同猎鹰般死死盯着罗恩·阿泰斯特。
而阿泰斯特也毫不示弱地回望过去,两人眼神交汇处,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在闪烁。
另一边,斯蒂芬·杰克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跟对面的昌西·比卢普斯喷起了垃圾话。
虽然听不清内容,但从两人不断挑衅的手势和不屑的表情就能看出,比赛还没开始火药味就已然浓烈到了极点。
王溯收回目光,将手中的篮球再次稳稳投出。
他知道,今晚的奥本山宫殿注定不会平静。
这场被全美媒体渲染为“东部巅峰对决”的比赛,从一开始,就早已超越了一场篮球比赛的范畴。
它更像是一场战争。
一场关于尊严、恩怨和王座的战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