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了几轮之后,侯主任干脆直接飞到北京城,亲自登门拜访。
庄庄提前接到通知,把侯主任的来访时间排在了苏宁当天下午的日程表里。
侯主任到的时候,庄庄亲自在楼下大厅迎接。
侯主任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脸上的表情比上次见面时多了几分明显的急切。
庄庄把侯主任引到苏宁办公室,倒了茶之后退出去,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侯主任坐下来之后没有多做寒暄,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到苏宁桌上:“苏总,这是我们市里新拟的一份招商引资优惠方案,专门针对天朝汽车黄岛基地项目做的。您先过目。”
苏宁接过文件,翻开仔细看了起来。
这份方案比当初谈的时候又加码了不少。
工业用地的配套费几乎降到了象征性的水平,企业所得税的减免年限又拉长了两档,增值税地方留存部分返还比例也有所提高。
最显眼的是还加了一条——天朝汽车青岛基地的配套零部件企业落户,享受同等优惠政策。
这一条等于是帮天朝汽车把上下游企业一起打包引过来,诚意确实给得很足。
侯主任见苏宁翻完了方案却没有马上表态,立刻紧张地看向眼前的苏宁再次强调,“苏总,当时我们的顾虑,希望您能理解。那时候外面那个舆论您是知道的,报纸上天天说天朝汽车是骗局,专家在电视上一个接一个地质疑,市里面压力确实很大。换谁在那个位置上都得慎重。但我可以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青岛从始至终没有放弃过这个项目。黄岛那块地,多少企业来问过,我们一直没松口,就是等着天朝汽车回来。”
苏宁把那份优惠方案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看向眼前的侯主任说道,“侯主任,你们的诚意我看到了,方案也确实很有力度。”
侯主任听苏宁态度冷淡,却是猜不透他是什么意思,“苏总,青岛是真心实意想做这个项目的。我们的港口优势您最清楚,青岛港往韩国和日本的航线比大连更近。另外青岛周边的零部件配套您之前也考察过,韩系车企在山东的合资工厂不少,供应链基础是现成的。当初咱们谈的时候,这些优势都是双方认可的。之前的那点波折,说白了就是信息不对称导致的误会。现在您的车已经在路上跑了,时代广场的宣传片全世界都看到了,什么误会都烟消云散了。您看,咱们是不是可以重新启动黄岛基地的推进流程了?我们市里表过态了,只要天朝汽车回来,审批通道全部开绿灯,最快的速度帮您把手续跑完。”
苏宁靠在沙发上沉默了片刻。
他并不是在摆架子,而是在权衡一件跟青岛本身没有直接关系的事。
当初自己决定把商用车基地定在青岛,看重的是港口优势和产业链供应。
白泽客车和重明鸟卡车主要是面向商用市场,出口潜力大,放在港口城市能省掉一大笔内陆运输成本。
但那是1996年的考虑。
到了1997年,情况已经变了。
南方几个省份的招商引资力度前所未有地猛,给出的条件比当年青岛开出来的还要优厚得多。
更重要的是,北方和南方的营商环境差距,他心里有一本账。
南方经济的发展为什么会这么好?
主要还是南方政策的延续性问题,一般不会出现“一个将军一个令”的尴尬。
“侯主任。”苏宁开口了,没有绕弯子,“青岛的诚意我一向没有任何怀疑。从咱们第一次接触到现在,您个人对天朝汽车的支持我一直记在心里。但我现在有一个新的考量,希望能跟您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苏总,你说。”
苏宁把茶几上那张中国地图摊开,用手指向了长三角的位置:“我最近在做长三角的考察。江浙沪这一带,汽车零部件供应链的聚集程度比北方高得多。方圆两百公里之内,能凑齐一辆卡车百分之七十以上的零部件供应商。这一点,青岛确实比不上。这是一方面。”
“……”侯主任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
苏宁继续说:“另一方面,长三角的市场辐射范围覆盖了整个华东和华南。商用车的主要客户,物流公司、客运公司、工程建设单位,在南方市场的密度比北方高。我们的车从长三角出厂,往南往西往东都方便,物流成本整体上比从青岛发货更低。而且长三角的港口群,上海港、宁波港,吞吐量不比青岛港差,出口通道也不成问题。”
侯主任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可他毕竟是老招商了,在招商局干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没有把失望写在脸上,只是声音明显比刚才沉了一点:“苏总,您的意思是要重新考虑青岛基地的定位吗?”
苏宁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说了一段掏心窝子的话:“侯主任,我跟您说句实话。天朝汽车是民营企业,名居地产也是民营企业。我们背后没有体制兜底,没有地方财政给我们擦屁股。一笔几十亿的投资砸下去,如果出了差池,没有人会来救我们,只能自己扛。所以我对投资环境的要求,比国企要高得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坦诚了:“营商环境这种东西,平时看不见摸不着,但真遇到事的时候,它比优惠政策和土地价格加起来都重要。我这个人做事有一个原则——不确定的东西不碰。青岛确实是个好地方,港口好,工业底子好,您这个人也好打交道。但是我必须考虑一个因素,那就是政策的连续性。我今天在青岛投了几十个亿建了基地,三五年之后如果地方上的环境变了,或者再来一次舆论围剿,到时候审批手续会不会又被卡住?贷款会不会突然收缩?当地银行会不会提前催缴贷款?这些事我说不好,但我作为一个商人,得把最坏的可能性先算在自己账上。这不是针对青岛,而是我做任何投资都会评估的风险。”
“而且,这一次的事情充分说明青岛对天朝汽车没有信任感,这就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了。”
侯主任沉默了好一会儿。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的秒针嗒嗒地响。
他听懂了苏宁话里藏着的那层意思。
当初天朝汽车被舆论围攻的时候,青岛方面选择的是停下来否定和观望。
这个决定在当时的压力下完全可以理解……
一个被全国媒体口诛笔伐的项目,哪个地方政府敢拍着胸脯说没问题?
但在苏宁的视角里,这种犹豫本身就是一种风险信号。
今天你因为舆论压力就暂停审批,明天你同样可能因为其他压力就翻脸不认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