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阳目光一凝，脸上瞬间露出几分意外。
“森林狼，恶狼，你们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耿继辉和强晓伟。
这两个人，是他当年在狼牙特种大队一起摸爬滚打、一起出生入死的老战友，是过命的兄弟。
耿继辉和强子先快步走到苏阳身边的康团长面前，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干脆，带着刻入骨髓的军人素养。
“康团长好！”
康团长立刻回礼，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便明白了几分。
这两位，都是狼牙出来的尖兵，参加过苏阳的婚礼宴席，他自然认得。
他笑着拍了拍苏阳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与开明：“你的老战友来了，我给你放半天假，你和你老战友聚一聚！”
“是！谢谢团长！”
苏阳挺胸立正，高声应道，心中一片温热。
待康团长转身离开，苏阳才一把拉过耿继辉和强子，走到人群边缘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他上下打量着两人，脸上的惊讶毫不掩饰：“看来你们最近比较闲啊，都有时间出来逛一逛了，事先也不打个招呼，我好去接你们。”
耿继辉微微一笑，那笑容依旧沉稳如山，让人看了便觉得心安。他轻轻拍了拍苏阳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又带着几分认真：“狼牙又要招人了，我现在是狼牙的中队长，也得给中队找找好苗子啊！”
他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不远处依旧喧闹的比武场，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这次你们集团军大比武，知道你肯定会带着兵来参加，就特地过来看看。”
“不来亲眼看一看，还真不敢相信，你带出来的兵，这么厉害。”
“今天这比武场，可是成了你神枪手四连的主场了！”
一旁的强子也看着苏阳，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爽朗笑容。那笑容依旧熟悉，却又似乎少了几分当年的锋芒，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疲惫。
“苏阳你这家伙确实可以，当年在狼牙，你就是出了名的能打能练，现在带出来的兵，一个个跟小老虎似的，果然没变。”
听着老战友那熟悉无比的声音，苏阳心中一暖，正准备开口调侃几句，目光却不经意间，轻轻落在了强子的腿上。
只一眼，他的心便猛地往下一沉。
他清晰地看到，强子站在那里，身体重心不自觉地偏向右侧，左腿每一次轻微挪动，都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滞涩与僵硬。
那不是普通的酸痛，也不是一时的劳累，而是深入骨头的旧伤——是当年在狼牙执行高危任务时，被弹片撕裂筋骨留下的、一辈子都无法彻底痊愈的伤痕。
更让苏阳心头一紧的是，强子脸上虽然挂着笑，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落寞与疲惫。
那股当年在训练场上、在任务途中悍不畏死、锋芒毕露的“恶狼”气息，淡了，几乎快要看不见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上心头。
苏阳脸上的笑容缓缓淡去，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紧紧盯着强子，声音不自觉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强子，你的腿……还没有好彻底吗？”
强子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轻轻抬了抬左腿，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旧伤，随即苦笑一声，语气里既有几分释然，又有几分无可奈何：“还那样，阴魂不散，时不时有点痛，硬撑着，还能在一线待着。”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小石头，狠狠砸在苏阳心上。
他太清楚这伤意味着什么。
在特种部队，在狼牙，身体就是本钱。
一点点隐患，都可能在高强度训练、极限任务中被无限放大，甚至危及生命。
强子这腿，不是养一养就能好的小伤，要是不早点退出一线，很可能就是是伴随一生的残疾。
“我这次来，不是专门来看比武的。”
强子深吸一口气，目光骤然变得认真，直直看向苏阳，眼神复杂至极，有不舍，有无奈。
“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道别？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耳边，却如同一柄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苏阳的胸口。
他握着强子手腕的手猛地一紧，甚至掐进了对方的皮肉里。
他声音发紧，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道别？什么意思？”
强子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那平静之下，是翻涌的波涛。
“转业报告，已经批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又重得让人心头发堵，“身子不行了，别说高强度训练、执行任务，就连日常的训练，都快要跟不上了，我不能留在狼牙，占着位置，拖队伍的后腿。”
“已经定了，转业去地方公安局，以后，就脱下这身军装，当一名警察了。”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让苏阳瞬间沉默。
他怎么可能忘记。
当年在狼牙特种大队，强子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
“恶狼”这个代号，不是凭空而来，他能够取这个名字，得大家认同，那是他在一次又一次生死任务里，冲锋在前，悍不畏死，用鲜血、伤痕与战绩，硬生生拼出来的荣誉。
枪林弹雨他不怕，悬崖峭壁他不怕，饥寒交迫他不怕，再危险的任务，他都敢第一个站出来，喊一声“我上”。
可现在，他却要脱下这身穿了十几年的军装，离开他爱到骨子里的军营，告别这群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苏阳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虽然知道强子一直有转业当警察的打算，但他都没有当真。
“别多想，我当初就说过，要退伍当警察，现在总算是梦想实现了。”强晓伟看出了苏阳眼底的不舍与难受，连忙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轻松地劝慰，“我身上有三个二等功，好几个三等功，也算是功成身退，比起那些牺牲的烈士，我好太多了。”
“再说了，我换上警服也是拿枪的，也算是为人民服务，没什么不好！”
他说得越轻松，苏阳心里越难受。
他太了解强子了。
嘴上说当警察是梦想，可谁都明白，真正让他魂牵梦绕的，是这身军装，是这支队伍，是这片训练场。他不是主动想走，是被一身无法治愈的旧伤，硬生生逼走的。
这份不舍，这份无奈，这份剜心一般的痛，苏阳比谁都懂。
他喉结狠狠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安慰的话，在生离死别一般的军旅离别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挽留的话，他又明知不切实际，强子的身体，真的再也撑不起狼牙的强度了。
他只能死死握着强子的手，眼底翻涌着酸涩。
良久，苏阳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好。”
“转业也好，地方上，一样是保一方平安，一样是为国家出力。不管穿不穿军装，你都是好样的，都是我苏阳的兄弟，都是狼牙出来的硬汉。”
强子看着苏阳，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也一瞬间发热。
懂他的，终究是一起出生入死的老兄弟。
“等比武结束，所有科目都比完。”苏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酸涩，语气重新变得坚定，“我做东，咱们哥仨，找个地方，好好聚一顿，喝顿酒，我给你送行。”
他身在军营，身负职责，不可能专程跑回狼牙去送别，只能提前，为兄弟饯行。
“好。”强子重重点头，声音微微哽咽。
一旁的耿继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同样感慨万千。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有些情绪，不必言说，有些痛，只有同生共死过的人，才真正懂得。
片刻后，耿继辉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投向依旧热闹的比武场。他的视线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两个刚刚结束考核、正拿着毛巾擦拭汗水的年轻士兵身上。
一个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鹰；一个浑身是劲，不服输的劲头写在脸上。
那是何晨光与王艳兵。
耿继辉盯着两人看了许久，眼神之中，渐渐露出了好奇、欣赏，还有一丝岁月沉淀下来的怀念。
“苏阳，”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把你们那几个兵叫过来呗，我问问他们！”
“谁？”苏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当看到何晨光和王艳兵时，脸上重新露出了一抹发自内心的骄傲，“你说他们啊，没问题！”
苏阳当即朝着不远处挥了挥手，声音洪亮有力：“李剑，带何晨光王艳兵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