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里摆了十几张圆桌,每张桌子上都铺着白色桌布,中间放着鲜花和天朝汽车的三款车型小模型。
很多人到了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找自己的座位,而是拿起桌上的小模型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了车标看细节,看完了细节又翻过来看底盘结构。
有个汽车杂志的主编拿起白虎壹的模型,把底盘翻过来看了看,跟旁边的人说:“这模型做得够细的,底盘大梁、分动箱、悬挂结构全做出来了。你看到没有,这个备胎架是跟后尾门连在一起的,不是底下挂的。”
旁边的人也拿了一个青龙的模型,研究车头那个螭龙浮雕车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个车标不是贴上去的,竟然是嵌进去的。你摸这个边缘,摸不到接缝。这是怎么做上去的?是蚀刻还是冲压?”
苏宁到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坐满了。
他穿了一件深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进门以后先跟几位领导握了手寒暄了几句。
经委的一位处长握着他的手说:“苏总,你这厂子真给咱们长脸,上次跟外经贸的人一起吃饭,他们还专门提了你们在时代广场放的那个宣传片,说中国制造这四个字现在在纽约都有人认了。”
“谢谢领导的认可!我们天朝汽车一定会再接再厉的。”苏宁笑着说了一句。
然后招呼客人们坐下,自己也走到主桌的位置坐下来。
菜上到一半,酒也过了一轮。
坐在主桌的一位部委领导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角,侧过身来对着苏宁开了口,“苏总,天朝汽车这几个月可是真让我们刮目相看。”
领导说话的语气很和气,但却是话里有话,“一万辆,这个成绩放在合资品牌身上不算什么,但放在一个刚成立的民营车企身上,意义就不一样了。我今天来,除了祝贺,还想跟您打听个事。”
苏宁端着酒杯,微笑着说:“领导,您请讲。”
领导往苏宁这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你们顺义工厂那三条生产线,我去现场看过一次。说实话,我看了以后好几个晚上没睡着觉。那个自动化程度,那个设备精度,在国内的汽车工厂里我从来没见过。焊装线上那些机器人,我数了数,比你车展上宣传资料里写的还要多。涂装车间的无尘等级,我当时没好意思问,但我看着那个光洁度,跟我在德国看的大众工厂不相上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眼镜片后面直直地看着苏宁:“苏总,你能不能透个底,这些设备到底是从哪里采购的?”
苏宁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把酒杯放回桌上,“领导,这条生产线的设备来源,属于天朝汽车的核心商业机密,当初我们和设备提供方签了保密协定的,我真的不方便对外透露。我只能告诉您,所有设备都是合法合规进口的,海关和商检的整套手续齐全,随时可以接受核查。这一点您尽管放心。”
领导听了这个回答,脸上的表情没有露出明显的不悦,但也不甘心就此打住。
他点了点头,“理解理解,商业秘密嘛,谁家都有。不过苏总,我跟你透个底……我后面还坐着一帮国有汽车厂的老总,他们今天来,一方面是给你捧场,另一方面也是想摸摸你的底。”
“……”苏宁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领导继续说:“那几家厂你是知道的,设备都是六七十年代的老东西了,早就该更新换代了。他们也不是不想换,但国外的设备太贵,买不起,国内能做的就那么几家,水平你也清楚。如果能买到和顺义工厂同等级别的设备,哪怕只是一部分,他们也愿意出钱。价格好商量。”
苏宁听完,摇了摇头,“领导,这件事不是我不愿意帮忙。我这套设备的供应商,目前的产能和技术资源只够供应天朝汽车自身。而且供应商方面有严格的合同约束,不向第三方转让同等设备,也不接受第三方采购订单。这方面,我确实无能为力。不是我不给面子,是合同条款卡死了。”
旁边另一位国企汽车厂的孟副厂长一直在竖着耳朵听。
他是一家东北老牌汽车厂的副厂长,厂子前几年效益不好,生产线老化的问题已经拖了好几年没解决。
这位孟厂长把椅子往苏宁这边挪了挪,“苏总,哪怕是帮我们牵个线也行。我们自己去找供应商谈,谈不谈得成都跟你没关系,不会让你难做。你就给我们一个联系方式,剩下的事我们自己来。”
苏宁依然摇头,“孟厂长,牵线也没用。这家供应商不对外接单,我当初跟人家签了独家排他协议。而且,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为我们提供生产线都是暗中的。就算我把联系方式给了您,人家也不会接您的电话。这一点我可以跟您直说,省得您白跑一趟。”
孟厂长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被主桌上的行业协会负责人接过了话头。
协会负责人崔会长是个绝对的老江湖,在汽车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多年,什么场面都见过。
只见协会负责人崔会长端着酒杯站起来,笑呵呵地打圆场:“行了行了,今天是庆功宴,不是招标会。设备的事以后慢慢聊,苏总也不是小气的人,能帮的地方肯定会帮。老孟你也别急,来日方长嘛。”
只见崔会长举起杯子,“来,咱们先敬苏总一杯,庆祝天朝汽车一万辆下线。一万辆,这可是咱们民族品牌的一个里程碑!”
所有人都端起了杯子。
碰杯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响成一片,刚才那短暂的尴尬被酒精和笑声盖了过去。
苏宁喝完这杯酒,把杯子放在桌上,脸上依然是那副客客气气的表情。
崔会长坐下来之后凑过来小声跟他说了一句:“苏总,老孟那人就是性子急,你别往心里去。他们厂也是真困难,好几千号工人等着吃饭呢。”
苏宁点了点头,“崔会长,我理解。但设备的事,确实没办法。我自己工厂的产能还在扩建,设备供应商那边产能有限,我自己都不够用。”
崔会长拍了拍他的手背,“理解理解。以后有机会再说。”
苏宁端起酒杯,又敬了崔会长一杯。
酒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的声音很轻,被宴会厅里一片觥筹交错的喧闹彻底淹没了。
另一张桌上,几个经销商代表正在跟小赵拼酒,一个东北的经销商端着白酒杯站起来大声说:“赵助理,白虎壹在俺们那嘎达卖得老好了,矿区那帮老板一人一辆,你们赶紧给我发货,店里连展车都被人开走了!”
小赵端着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放心,生产线已经提产了,下个月优先给你那边发货。”
“那感情好。”
庄庄在门口签到处远远地看着宴会厅里热闹的场面,旁边签到本上已经签满了名字。
庄庄把签到本合上,不由得轻轻舒了一口气。
这三个月,她从售楼部的销冠变成了苏宁身边的生活助理,每天经手的文件和日程表是难以想象的,但庄庄却是觉得自己没有选错路。
眼前这个热闹的宴会厅,和三个月前量产前那些质疑的眼神,中间隔了整整一万辆新下线的汽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