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宁正在看一份零部件的质量抽检报告,头都没抬,“你让他把公函发过来。公函上如果写的是‘工作指导’,你回函说欢迎指导,但请提前两周预约具体时间,我们好做生产排期调整。如果写的是‘考察调研’,你回函说公司处于产能爬坡期,暂不具备接待条件。不管写什么,最终时间都往后推,推到他们自己忘了为止。”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小赵,你不懂!我们不能把精力陷入没完没了的应酬里。”
庄庄在旁边整理文件,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插了一句:“苏总,有些部门确实不太好推。经委那边对我们一直挺支持的,万一人家觉得我们不给面子,以后有些审批手续会不会被卡?我们是不是至少挑几家最重要的接待一下?”
苏宁把质检报告放下,看了庄庄一眼,“庄庄,你记住一个道理。企业跟管理部门之间的关系,不是靠应酬和接待维护的。我们把车造好,把税交足,把就业岗位提供好,就是最好的关系维护。你应酬越多,麻烦越多。今天来个考察团,明天来个调研组,后天兄弟单位要来学习交流,你的生产线还开不开?你的人还干不干活了?”
“……”庄庄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还有些犹豫。
苏宁继续说:“一个企业要是把精力都花在接待上,离死就不远了。我见过太多企业,领导一来考察就停产打扫卫生,车间地上泼水泼得能照镜子,工人们站在工位旁边跟木头桩子似的列队欢迎。领导走了之后,该解决的问题一个没解决,该做的活全耽误了。这种事,天朝汽车不干。谁来都不干。”
庄庄把苏宁的话记在了本子上。
她跟在苏宁身边这几个月,逐渐摸清了苏宁的做事方式。
苏宁不是不讲人情世故,而是对无意义的应酬有一种天然的排斥。
从名居地产到天朝汽车,苏宁做事的方式一直都是这样……
该给的面子在正式场合给足,像量产下线仪式邀请各界人士出席,像庆功宴把部委领导和行业协会的人请来喝酒,这些都是必要的面子。
但日常运营中那些没完没了的考察和参观,苏宁一概拒绝。
这两种场合分得很清,该开大门的时候大大方方地开,该关门的时候就关得严严实实。
小赵苦笑着说:“苏总,那我就继续当这个恶人了。反正现在外面都知道,天朝汽车有个赵助理,专门负责说‘不’。”
苏宁说:“恶人也是角色。你以为好人就那么好当?你天天笑着脸把什么人都往里请,生产线受影响、车间机密外泄的时候,你才是真正的恶人。”
小赵整了整衣领,“行,那我这恶人当得理直气壮。”
……
顺义工厂的成功就像是一面放大镜,把当初那些犹豫和观望的态度照得清清楚楚。
天朝汽车量产下线之后,不到三个月销量破万,时代广场的宣传片在全球媒体上转了一圈,接着国内主流媒体又跟进报道了好几轮,天朝汽车这四个字从当初那个被群嘲的“骗子项目”变成了各地招商部门桌上的香饽饽。
大连那边倒也还好。
当初苏宁让话留着余地,把大连纳入了未来扩产的备选名单,双方的关系一直没有断。
马副局长隔三差五还会打个电话过来问候两句,偶尔寄几箱大连海鲜到北京城,态度始终客客气气的,属于那种“买卖不成仁义在”的长期关系维护。
名居地产也是在大连市区拿下来几块不错的地块,也在慢慢推进在大连开发新楼盘的工作。
同时也在大连考察,准备在大连投资汽车配件工厂。
苏宁也交代过小赵,大连的电话不管多忙都要接,逢年过节的回礼不能断。
这条线虽然暂时用不上,但东北市场总有一天要进去,到时候大连港的作用就显出来了。
……
最尴尬的反而是青岛。
当初天朝汽车把青岛定位为商用车生产基地,规划把白泽客车和重明鸟卡车的生产线放在黄岛,双方连土地规划都谈到很具体的程度了。
结果后来因为外界质疑的声音太大,说天朝汽车是骗贷骗地骗政策的套壳项目,青岛有人在会上公开点了天朝汽车的名,要求重新评估这个项目的可行性。
侯主任那边被上面的压力压得没有办法,不得不给天朝汽车这边打了电话暂停项目。
苏宁心里要说没有意见是不可能的,信任建立起来非常困难,一旦崩塌就很难重拾。
本来苏宁就担忧北方地区的营商环境,如今却再次变得顾虑重重。
现在三款新车出来了,量产下线了,销量破万了,时代广场的宣传片都放了两轮了。
侯主任的电话和公函几乎以一天一个的频率往北京城发,措辞一次比一次诚恳。
“赵助理,麻烦你跟苏总说说,咱们黄岛那块地一直给天朝汽车留着呢,谁要都不给。”
“谢谢侯主任!我会尽快报告苏总的。”
“赵助理,你跟我说句实话,苏总怎么对黄岛工厂的事情不上心了?”
“呃?我也说不好!可能苏总有自己的考虑。”
“……”侯主任心里立刻便是有了不好的猜测,连忙担心地在电话里对小赵问道,“赵助理,苏总是不是已经决定放弃黄岛工厂了?”
“对不起!这个问题我真的没办法回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