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投资的信任,建起来需要几年,但毁掉只需要一次犹豫。
侯主任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苏总,您说的这些,我理解。当时我们的处理方式确实保守了,给您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这件事我有责任。”
苏宁摆了摆手:“侯主任,您别这么说。当时那种情况,换谁在那个位置上都一样。我不是在追究谁的责任,我是在做商业判断。商业判断只看两样东西——收益和风险。青岛的优势是收益端,但风险端我需要重新评估。这是任何一个企业做重大投资之前都会做的事情,不是针对您个人,也不是针对青岛。”
侯主任点了点头,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主动伸出手来:“苏总,您今天能跟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很给我面子了。我回去之后跟市里再汇报一下,看看能不能拿出让您更有信心的方案。政策上我们还可以再加码,营商环境方面市里也在不断改善。希望您能给我们一个机会,哪怕是先建一个小的试产线也行。”
苏宁站起来跟他握了手,语气诚恳但没有任何松动:“侯主任,方案您随时可以发过来,我这边也会继续评估。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青岛和您个人的情谊,我心里有数。我不是为了向青岛方面索要利益和政策,主要还是为了一个风险问题而有顾虑。说浅显易懂一点,就像两个人谈恋爱,青岛想迎娶天朝汽车,却是让天朝汽车没有了安全感,哪怕青岛给出再多的彩礼,说出再好的花言巧语也没用,天朝汽车不可能把自己的一辈子随便交出去。”
“明白!我会把苏总的顾虑告诉市领导。”
“那就麻烦侯主任了!”
小赵在门口等着,把侯主任送到楼下。
侯主任走出大门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
临上车之前,侯主任转过身来跟小赵握了握手,叹了口气说:“赵助理,当初我要是再坚持一下,顶住上面的压力把审批推下去,今天就不是这个局面了。”
小赵也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只是说:“侯主任,以后还有机会,毕竟汽车是一个庞大的工业体系,没有商业车生产基地,还会有其他的合作。”
侯主任笑了笑,只是这个笑容里显得特别的苦涩。
知道天朝汽车几乎是放弃了在青岛建设商用车生产基地的事情……
但是这又能怪谁呢?还不是他们青岛让天朝汽车没有了安全感。
侯主任拍了拍小赵的肩膀,转身上了车。
车子驶出天朝汽车总部的大门,汇入北京城街头的车流里,尾灯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了。
……
送走侯主任之后,苏宁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张中国地图拉近了又看了看长三角的位置。
他的手指在上海、苏州、昆山、宁波之间来回划了几圈。
这一带的汽车零部件产业正在以极快的速度生长,配套能力已经不比青岛差,有些方面甚至更强。
而且长三角的物流辐射能力覆盖了长江经济带,商用车从长三角出厂之后,无论是往内陆走长江航道还是往南走沿海高速,成本都比从青岛发车更低。
最最重要的还是长三角这里的营商环境,或许是致力于把上海打造为国际大都市,这里几乎没有其他小地方的鸡毛蒜皮。
但苏宁依旧是没有立刻拍板。
因为长三角虽好,也有它的问题。
土地成本比青岛高,人工成本比青岛高,各城市之间的招商引资竞争激烈,政策条款五花八门,谈判的复杂度比在青岛谈一个基地要大得多。
而且长三角的地方政府一个比一个精明,想拿到跟青岛同等力度的优惠政策,不下点功夫是不可能的。
不过这些问题在苏宁看来,属于能用钱和团队解决的“软问题”。
跟某些“硬风险”比起来,算不上什么大事。
庄庄敲了门进来,把当天最后一批要签的文件放在桌上。
她看到苏宁还在盯着地图看,问了一句:“苏总,侯主任那边算是定下来了?”
苏宁说:“没定。青岛的先放一放,你让小赵通知投资部和工程部,下周跟我去长三角考察。上海、苏州、昆山、宁波,挨个走一遍。”
庄庄点头记了下来,又问了一句:“苏总,您跟侯主任说的那些话,政策的连续性什么的,是真的主要考虑,还是因为当初他们卡过咱们审批,您心里有疙瘩?”
苏宁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你觉得呢?”
庄庄想了想,“我觉得两样都有。”
苏宁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只是把地图折起来放到一边,说了一句:“做企业跟做人一样。谁在你最难的时候选择观望,你就要在自己最顺的时候重新掂量。这不是记仇,这是记教训。”
“苏总,你说青岛会给我们足够的承诺吗?”
“不知道!主要是安全感这种东西很玄妙,甚至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安全感。”
“呃?苏总,那你这不是难为人嘛?”
“这怎么是难为人呢!这是在通盘考虑!任何意外都会让我们损失惨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