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简单应下后,许青松脑海闪过一个念头,遂继续道:“既然承了道友这般礼物,便送道友一个回礼。”
辛淮一怔,摇头轻笑道:“此物算不得什么礼物,不过也就是一个身份象征罢了,我与道长认识不久,但道长表现出来的一切都值得我信赖,自然也谈不上什么回礼。”
许青松却是不在意,只是将自身的五感通明发挥到了极致,感受着周边的动静。
很快,他的感知中便有了目标,也正是他此刻要寻找的目标。
“赠礼是道友的事,回礼是贫道的事。”
话语稍顿,他忽地顿住脚步,转身望来的同时继续道:“道友,还请放松,原谅贫道的冒昧。”
不等辛淮反应过来,许青松忽然抓住了他的衣衫,将他从豹子身后拽下,而后带着他如同一道清风,掠过山间。
……
……
另一边,水镜之上,三道剑光如青电乍破,牛角妖轰然栽倒,狸花猫妖爪刃偏折,紫鳞蛇妖逆鳞处血泉喷涌。
姚彩翼瞧着这一幕,攥着衣角的指节微微泛白,镜中那道收剑而立的青色身影,气息只是微促,衣袂甚至未沾半点血污。
一种陌生的认知缓慢地凿开她心中固有的印象。
南离初遇时,她只道他是个潜力惊人的合作对象,筑基斩元婴是传闻中的功绩,法会夺魁是写在情报玉简里的文字。
后来他拒了道侣之议,她暗恼其不识抬举,固执得近乎迂腐。
而如今,方才是她第一次见证许青松真正展露的锋芒,近乎蛮横的实战之能,远比纸面记录更具冲击力。
那主动邀战三人,反呛妖族,此刻又以雷霆手段扫荡阻碍的姿态,隐隐透着她未曾深究过的张扬底色。
而这底色之下,却又矛盾地嵌着那份近乎固执的原则,许是其作为修道者而固执追寻道的坚守。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个叫许青松的道人,过往种种接触,底色皆是京安姚氏的利益权衡,她看到的不过是一个符号化的“青寰”。
水镜映照的,才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矛盾又强大的修士。
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站立的位置,带着不易察觉的探究与一丝极淡的艳羡。
选了他,押注了他,此刻他展现的冰山一角,似乎印证了姚彩翼眼光的不俗。
姚彩翼能感受到这些目光的重量,但那些微的羡慕只如浮光掠影,瞬间便被更深的现实压了下去。
一个站在她身侧,着鹅黄云裳的姚氏女子,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声音不高不低:“彩翼妹妹好眼力,只是这风头出得越盛,山上的路怕是越难走呢。”
话中并无明褒贬,却点破了众人心照不宣的共识。
无论许青松在此处展露何等实力,但随着越往上,许青松的处境只会越难。
就算此刻,许青松也不过水镜中最为出众的人之一。
在另外的水镜中,随着时间推移,同样有镜面锁定了几位惊才艳艳的修士。
一处断崖旁,灰衣武者赤手空拳他身形算不得魁梧,肌肉线条却如精铁浇铸。
三名持械修士呈品字形围上,刀光剑影织成密网,武者不闪不避,沉腰坐马,双拳平平推出,动作古朴无华,围上的三人顿时如遭重锤,口中喷出血雾,倒飞数丈,撞在岩壁上筋骨尽碎,再难动弹。
另一面水镜映出森然剑域,白衣剑修孑然独立,周身三丈之内,空气凝滞如胶,无数细碎剑势自发流转,发出低沉嗡鸣。
五名试图合围的修士甫一踏入这三丈之地,动作骤然迟滞,仿佛陷入无形泥沼,再难寸进,不过片刻便重伤倒下
更远处,一名魁伟如山的壮汉,背负一柄门板似的阔刃巨刀,他面前是数头小山般、披覆厚重岩甲的犀兕妖。
壮汉低吼一声,双手握刀,并无花哨招式,只是自下而上,一记朴实无华的撩斩,刀锋与犀兕妖最坚硬的额顶岩甲碰撞。
岩甲如热刀切牛油般被剖开,刀势未尽,将硕大的妖躯斩断。
这些身影,每一个都如星辰般耀眼,在水镜中划出属于自己的轨迹。
他们的强大,不在于法术的绚烂,而在于将武道、刀道等某一方面锤炼到了极致境界,足以在法力被严重压制的符文山岳初期,形成碾压之势。
而这些人的出现,都意味着许青松若与之遭遇,必是一场龙争虎斗,胜负难料。
他这“五洲第一”的名头,此刻更像一块吸引各路强者的磁铁,早晚会与这些人相遇。
姚彩翼却不在意其他,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属于许青松的那方水镜上,对周遭的议论与目光浑不在意。
镜中景象已变,许青松一把抓住西贺洲修士的手臂,携裹着他宛若一道清风而去。
水镜画面紧紧跟随。
不多时,一片乱石嶙峋的谷地出现。一头形似巨蜥,背生骨刺的妖兽正低头啃噬着某种植物根茎,腥气弥漫。
许青松将辛淮安置在一块巨石后,身形毫无征兆地自蜥妖侧后方的阴影中暴起。
裁真剑化作一道冰冷的青线,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精准到令人心悸的轨迹。
剑光疾闪,削断蜥妖支撑后腿的粗壮筋腱,挑断其前肢肘关节韧带,斩断其粗壮长尾的根部。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呼吸之间。
巨蜥妖庞大的身躯轰然砸落在地,四肢与断尾处鲜血狂涌,口中只能发出漏气般的嘶嘶声,徒劳地扭动着,却再也无法构成丝毫威胁,凶戾的兽瞳中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许青松收剑,看都未多看这堆失去行动力的肉块一眼,转身回到辛淮藏身的巨石后。
他指了指地上痛苦扭动的蜥妖残躯,对辛淮说了几句话。
辛淮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涌起混杂着感激与决绝的神色,用力点头,挣扎着坐直身体。
许青松身影再次没入山林,快如鬼魅,水镜画面随之切换追踪。
这一次,他选择的是一处弥漫着淡淡瘴气的沼泽边缘,此处三头浑身覆盖着粘稠泥浆,形如鳄鱼的沼鳄妖潜伏在浑浊的水洼中,只露出布满疙瘩的脊背和冰冷的竖瞳。
许青松摘下背后的黑弓,抽出一支同样的漆黑箭矢,弓开如满月,箭簇遥指其中一头沼鳄妖暴露在水面之上的脊背中心。
弓弦震颤,黑箭无声离弦,速度快到在水镜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噗!
箭矢精准贯入目标脊背,穿透坚韧的泥浆铠甲,深深没入其体内。
那沼鳄妖发出一声沉闷痛苦的嘶吼,庞大的身躯猛地从泥水中翻滚而出,搅起大片浑浊浪花。
另外两头沼鳄妖受惊,本能地扑向受伤的同伴,血盆大口张开,露出森然利齿。
很快,又是两道同样的箭矢急射而出,将两头沼鳄重伤。
旋即他弃弓于地,裁真剑再次出鞘,人如离弦之箭射入混乱的战场。
没花多少时间,三头沼鳄妖皆失去了反抗之力,在污浊的泥水中翻滚哀嚎,泥浆混着血水染红了大片水域。
许青松没有丝毫犹豫,俯身抓住一头沼鳄妖的断尾根部,深吸一口气,周身筋骨发出细微的爆鸣,硬生生将这头重逾数千斤的庞大妖物从泥沼中拖拽出来。
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
他如同不知疲倦的力士,拖着三具不断挣扎、嘶吼的沉重妖躯,在泥泞崎岖的地面上一步步前行,留下三道深深的拖痕,一路蜿蜒,朝着辛淮看守的谷地方向返回。
虚空平台上,寂静无声。
姚彩翼看着镜中那个拖着三头小山般妖物、在泥泞中跋涉的青衣身影,心中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言。
许青松展现的实力远超预期,这毋庸置疑,但他此刻的行为,却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意味。
唯一的解释,只可能是为了那个不过初见的西贺洲修士。
姚彩翼忽然明白了,这或许才是真正的许青松。
强大只是表象,深藏其下的,是某种近乎顽固的道心,他认准的路,认定该做的事,纵有千难万险,也会沉默地走下去。
姚彩翼从未试图去理解他坚持的是什么,只看到了可以利用的价值,而此刻水镜中那个固执拖行妖躯的背影,像一面镜子,让她清晰地照见了自己过往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