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言语交锋告一段落,三人之间的气氛却并未因此轻松多少。
前方的路,随着高度的提升,石阶上符文的压力似乎也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不再是单纯的压制,反而隐隐带着一种引导和淬炼的意味。
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并未因方才的对话而消散,反而因为接近了禹甄所预警的妖族埋伏圈,而变得更加凝滞。
而禹甄将话语交待完毕之后便不再上前,而是伫立在原地,以目光注视着两人向前,直至再也瞧不见彼此的身影。
孙慈站在原地等待了片刻,在许青松回到与他一个阶梯之后才再次动了起来,随口道:“虽然不知你们说了什么,但道长你要清楚一件事,天狐虽是妖族,却始终没有妖族的那些劣根性,但凡其中有着族人敢私自参与修士和妖族的斗争,天狐一族便会毫不犹豫地将它们驱逐出去。”
许青松闻言便有些好奇,遂道:“依道友意思,天狐一族值得我等人族信任?”
“这话可不敢说。”
孙慈摇头轻笑,“天狐一族身为妖族,却能够在妖族与人族关系恶化的过程中两边讨好,这便是其手段。”
“所以,在一些小事之上天狐一族确实值得信赖,但在一些大事之上,却难说。”
“不过,我曾听师门长辈说过一事,若是天狐一族愿意以族内契约的方式帮助一人,那此人便可获得天狐一族不遗余力的帮助。”
许青松略微颔首表示明白,心中暗忖天狐一族也并非如之前禹甄所言那般全力信任人族。
不过,这也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若是天狐一族真的全力信任人族,且投靠人族一方,那妖族又怎会容忍天狐继续与它们为伍。
但从这些言语里面,他也能瞧出,天狐一族定然有着甚特殊之处,不然光是这般行事,无论是妖族还是人族都不可能容忍天狐一族的墙头草行径。
孙慈侧眸瞧了许青松一眼,似乎猜到了许青松在想些什么,又接着说道:“关于天狐一族,我还知晓一个较为悠久之事,不过此事我多是听得一些传闻,不敢保证真假,道长可想知晓?”
许青松同样侧眸望去,点头道:“时间还长,劳道友说来打发时间。”
“当年的登天之战,虽说强手众多,但在这些强手里面,人族有着十七人最为著名,而妖族中则是由七个种族的先辈率领。”
孙慈旋即便开始缓缓说道,“这些人具体是何名,我不太清楚,毕竟此事算得上隐秘,但传闻这些人中有一活到最后之人,其当初便与天狐一族有过本命契约一般的关系,而在妖族的七族之中,自然也有天狐一族的先辈。”
“自那以后,天狐一族在五大洲之中便一直有着一个传言,称其族中有一种增长修为的特殊之法,此传闻当年可谓让天狐一族遇到了许多麻烦事,不过随着时间推移,这般传言渐渐被定为无稽之谈。”
“但天狐一族自那以后,便一直有着妖族和人族的照拂,直到两族的关系开始出现危机,天狐一族的处境才渐渐变得微妙,可就算如此,天狐一族也在后续的冲突中存活下来,只是相对收缩,且在西贺洲之内,并无天狐一族的容身之所,由此可见,当年它们一定为此付出了不小代价。”
许青松默默听着,直到对方的话语结束,他还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如此说来,天狐一族这个传言或许也并非传言,只是获取这般契约的难度很大,且从无人传出关于契约的具体内容。”
“这话我可不敢如此确定地说。”
孙慈笑着摇头,“虽说我宗传承悠久,但我毕竟修为不高,距离接触真正的隐秘还有一段距离,所以一切皆是我听过的传言,真假难辨。”
许青松笑着点头:“本就是闲谈,不过还是感谢道友将这些闲杂之事告知贫道。”
孙慈只是笑了笑,转而道:“且不说那些,刚才那头天狐所言之事定然是真的,莫管她们有什么打算,此刻都不会用如此拙劣的谎言来哄骗我等,道长可有应对之法?”
“此事贫道心中已有计较。”
许青松应道,“只是关于妖族这般神异的天生神通,贫道还有一个疑问,不知可否为贫道解惑。”
孙慈略感诧异,未曾想许青松这般快便能想到破解之法,但他自然不会细问,只是道:“道长请说,我定知无不言。”
“这般神通之法,若是我以法遮身,其神通可能直接越过遮掩术诀,落在我的本体之上?”许青松问道。
孙慈闻言思索片刻,先是摇摇头,但随后又点点头。
“道长所言有些模糊,若是道长以普通术法遮身,定是难以阻拦神通术诀临身的,毕竟妖族强大之处便是血脉,且既是神通,便一定有其强大之处,也非普通术法能够抵抗。”
“而道长那时仅可动用筑基法力,若是强行施展神通术诀,且不说能够发挥几分作用,但定然是能被看穿,妖族也非是蠢笨之辈,在如此情况下不会第一时间施展神通,而是会选择先行破坏道友的神通术诀。”
“这想来便是妖族选择那个位置的原因,我等非是妖族,没有血脉传承一说,也没有先天神通,而具有先天神通的妖族在筑基之时,确实要占据一些优势,若是它们不计代价,此事确实十分危险。”
孙慈言罢神色有些欲言又止,好似准备再说些什么,但却被许青松出声打断。
“道友的意思是,若我能施展接近神通术诀的能力,并将其发挥到极致,不让妖族看出,便大概率能够抵抗妖族的先天神通?”
“这……”
孙慈有些迟疑,但这迟疑并非说是否认这番话,而是疑惑许青松以筑基法力如何使用神通术诀。
但他并未询问,而是很快点头道:“理论上没错,但也取决于道长所用的神通术诀,若是某一种带着道长气息的防御性或者替身一类的强大术诀,想来是可以的。”
许青松微微一笑:“谢道友解惑,如此贫道便有了把握。”
“虽不知道长准备如何应对,但有一事我先得和道长明言。”
孙慈神色倏然变得认真起来,“此前遭遇妖族,道长让我莫要出手,我也依了道长所言,可后续再遇见妖族,道长可莫要劝我才是。”
“且不说我等与妖族乃是对手,就说我与道长的比试邀约,也让我无法坐视不理,这乃是我孙某人做事的准则,若妖族真能与道长平等对战,我自然不会插手,可眼下情况却非如此。”
许青松微微一怔,对于孙慈的好感莫名也增添了几分,如此坦然的武痴性子,虽然好战,却让人厌恶不起来。
他便也笑着应道:“那道友便依照自己性子做事便是,但在此之前,我倒是要先谢过道友。”
孙慈脸上露出满意的笑意,随意摆摆手:“谢就不必了,道长与我志趣相投,相信若是我遭遇此事,道长也会出手相助。”
就像许青松对他的感官一般,孙慈对于眼前这位平和,强大的道人同样有着不错的观感,当然,更多的还是想要一战的心思。
简单的言语过后,孙慈魁梧的背影重新挺直,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发出轻微的爆响,抬眸望向阶梯的上方。
他全身的武道气机都调整到了临战状态,自然也准备好了应对妖族天生神通的办法。
与许青松不同,他乃是中极洲之人,在成长过程中与妖族打交道的机会更多,所以在应对妖族手段的本事上,他比许青松更强。
这些本事,他本也有意告知许青松,但见许青松一副有把握的样子,他便将这些心思压了下去。
而许青松,则用手无意识地拂过腰间裁真剑冰冷的剑柄,那熟悉的触感传递来一丝沉静的力量。
他体内的法力虽然依旧微弱,但已能更清晰地感知自身其他法宝的存在,不过于此刻的他而言,动用太多法宝反而是累赘。
不管什么层次的法宝,发挥者始终还是修士,所以修士需要以法力催动法宝,亦只有道器级别以上的法宝,才能自行聚集部分天地灵机减轻修士的压力。
但若是要修士一个念头,法宝便可以自行施展全数威能,那则要超越法宝这个层次,到达仙器这个级别方才可以。
他抬头望向高处,浓雾翻滚,遮蔽了视线,真正的考验,就在这浓雾之后。
事实上,他所担忧的并非仅是妖族,自从入山之后,他招惹的就绝非妖族,还有另外一个强劲的对手,那便是魔道。
此次妖族作为先锋出手,若是魔道知晓此事,很难说会不会以黄雀的姿态站在其后,等待着他这只蝉破开螳螂的追捕,落入更大的陷阱之中。
他想事情历来习惯多想一步,自然不会忽略隐藏起来的魔道。
两人不再言语,唯有脚步踏在古老石阶上的轻微声响,以及山风掠过岩壁发出的呜咽,在这通往未知高度的寂静山道上回荡。
许青松随手按在胸腹处,剑匣便自动浮现,悬挂在其后腰,他随即将长弓与箭筒收入其中。
同时,他的心神高度集中,五感通明的天赋被他催发到极致,捕捉着风中每一丝异样的气息,岩石后每一道微弱的阴影,空气中每一缕不寻常的灵力波动。
孙慈的呼吸变得绵长而深沉,原本身着的法袍在不知不觉中终于变换成了一身黑色的劲装武服,袖口处也多了一副淡青色的护腕,周身气血内蕴,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随时准备爆发出雷霆万钧的一击。
浓雾越来越厚重,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借石阶上微弱流转的符文光芒辨路,前方的石阶在浓雾中若隐若现,视野被极致压缩。
这一幕并非旁人手段,而是符文山岳中的自然现象,想来便是一种考验,而后续的阶梯中定然还有另外的考验。
突然,许青松的脚步猛地一顿。
几乎在同一瞬间,孙慈也低喝一声:“来了。”
前方的浓雾骤然剧烈翻滚,宛若沸腾的浊浪,遮蔽了视线。
没有预兆,云雾深处骤然凝聚出一只翼展丈许的雷鸟虚影,周身缠绕着跳跃的紫色电蛇。
虚影甫一成型,根本无需酝酿,一道无声却又直贯识海的尖利长啸便破雾而出。
这啸声无形无质,却蕴含着雷霆炸裂般的震荡之力,目标直指修士最根本的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