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叨扰了。”
姚彩翼声音清越,当先步入,带进一股清冽的寒梅冷香。
她目光掠过屋内陈设,最后落在许青松身上,笑意加深。
“青寰这日子,好生惬意。”
许青松已起身,对金云微微颔首。
金云会意,低声道:“许哥,我先与陈道长他们叙旧。”
说罢,便走至陈长风两人身侧,低声耳语。
“贵客临门,蓬荜生辉。”
许青松语气微扬,目光转向姚彩翼身后二人。
“这二位是?”
姚彩翼侧身引荐,指向青袍男子:“这位是星枢楼行走,文衍先生。”
又指向红衣女子,“这位是离阳楼执事,颜柔道友。”
文衍微微颔首,姿态从容:“久仰青寰道长之名,今日得见,幸甚。”
声音温润平和,态度也算随和。
颜柔则只是抱拳一礼,目光锐利,在许青松身上扫过,展露出一副不好相处的模样。
“星枢楼,离阳楼。”
许青松重复了一遍,神色无波。
“请入内一叙,景明,长风,劳烦看茶。”
苏景明与陈长风立刻应声,动作麻利地入屋取出茶具,注入滚水。
屋内,袅袅茶香很快驱散了残留的寒意,许青松在主位坐下,姚彩翼三人分坐客位,室内一时只闻沸水轻响与窗外冷风的呜咽。
姚彩翼并未过多寒暄,待苏景明奉上清茶,她端起青瓷茶盏,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盏壁,开门见山:“青寰道长,此前你所言之事,现已有了决议。”
许青松抬眸看她,静待下文。
“与族中几位长老商议过了。”
姚彩翼放下茶盏,直视许青松。
“我京安姚氏,早与浮云道院结下善缘,互通有无,道长欲在荒原为我天外天十二楼开辟落脚之地,此事于姚氏而言,自然是乐见其成,也愿全力促成。”
她语速不快,字字清晰。
许青松神色未动,只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不过,”
姚彩翼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身旁的文衍与颜柔。
“天外天非我姚氏一家之地,十二楼各有传承,各有考量,道长开出的条件,是地盘,是立足人间之基,这利益交换,看似清晰明了。”
她顿了顿,唇边笑意带上几分深意。
“但另外几楼的主事者提出了一个要求。”
“哦?”许青松端起茶盏,吹开浮沫,“愿闻其详。”
“他们想亲自见一见你。”
姚彩翼一字一顿,目光灼灼,“所以,我们三人此行的目的,便是代十二楼中对此事关切的几楼,向道长发出邀请,请道长移步,往天外天一行。”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窗外冷风似乎也识趣地压低了几分呼啸。
许青松并未立刻回应,他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碧绿茶芽,指节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天外天……”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姚道友,此事关联,似乎并不复杂。”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姚彩翼,落在文衍与颜柔脸上。
“我之所求,不过是为尔等提供一处人间界域,供十二楼修士下到南离,能有一处容身之地,而你们所需付出的,是相应的资源,此乃互惠互利,各取所需。”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依旧平静:“此事成与不成,关键在于十二楼内部能否达成一致,在于你们是否认可这份交换的价值。至于贫道本人……”
他微微一顿,又继续道:“不过是个牵线搭桥的中间人。见与不见,于大局,真有如此紧要?”
“道长此言差矣。”
一个清亮而略带锋芒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许青松的话尾。
开口的正是那位一直身着火红劲装的离阳楼执事,颜柔。
她双臂环抱,身体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如同两簇跳动的火焰,直直望向许青松。
“你低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我们天外天十二楼。”
颜柔的语速偏快,与其性子相符。
“地盘、资源,这些是明面上的筹码,但道长以为,我们十二楼修士,是只盯着南离地界的短视之辈吗?”
她浅笑一声,目光扫过文衍和姚彩翼,带着某种傲然:“天外天虽悬于九天之外,看似逍遥,实则修士如云,派系林立,竞争之激烈,远非人间修士所能想象,资源固然重要,但比资源更重要的,是人,是值得托付信任、能够携手共渡难关的同道。”
文衍此时也微微颔首,接过话头,他的声音依旧温润:“颜柔道友所言甚是,天外天十二楼,传承各异,理念有别,漫长岁月以来,我们早已明白一个道理:一纸契约,远不如一双值得信赖的眼睛,利益可以交换,但真正的合作,尤其是涉及根本、关乎存续的合作,其基石,在于对合作者其人的认可与判断。”
姚彩翼适时接口,语气带着她特有的直率和隐晦的暗示:“青寰,十二楼中真正能做主的几位想看看你这个人,也正如我当年与你所说的,十二楼都是生意人,考虑的自然与南离中人不同。”
“地盘是死的,人是活的,十二楼如今乃是同盟,但有些选择,却不会影响同盟关系。”
“至于其他问题,青寰可以信任我。”
许青松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既无被看重的欣喜,也无被审视的不悦,只有略带思索的迟疑。
他从姚彩翼的话中能够听出很多东西,去往天外天并非一楼的决断,而且十二楼之间对于此事的意见不一致。
此去天外天,怕是不会这般简单,说不得十二楼便有一些考教,或是其他的心思。
“原来如此。”他最终开口,声音平淡无波,“承蒙十二楼诸位高看,此事,贫道需斟酌一二。”
他端起早已微凉的茶盏,浅浅啜了一口,动作从容:“几位远道而来,风雪劳顿,不妨先在城内安顿歇息,待许某思虑周全,过几日,必给诸位一个明确答复。”
这便是送客之意了。
姚彩翼似乎早有所料,她利落地站起身,笑道:“好,青寰行事向来谋定后动,我们自然理解,那便静候佳音。”
她转向文衍和颜柔,“文先生,颜柔道友,我们先去安置?”
文衍也起身,姿态依旧从容优雅,对许青松微微拱手:“叨扰了,静待道长决断。”
颜柔则深深看了许青松一眼,那目光中的探究意味更浓,似乎想从他平静无波的表情下挖掘出更多东西,最终也只是抱了抱拳,一言不发地转身。
苏景明与陈长风在外引路,门扉开合,清晨的冷风再次涌入,又随着三人的离去而隔绝在外。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盆里最后几点暗红的余烬,以及空气中残留的,属于姚彩翼的淡淡异样气息。
一缕冷梅香。
许青松指尖轻敲桌面,思绪已开始思索此刻去往天外天的得失。
他并未考虑危机,且不说姚彩翼是否可信,但新仙庭在上,此事便定然有着危机。
不过,他不会出动本体,所以思虑的仅是得失,而非是否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