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慈跟在许青松身后,蹙眉揉着下巴,独自想着针对这两门神通的破解之法。
此刻他的心里是有些怒气的,许青松乃是他看好的对手,岂能让妖族以如此不要脸的手段欺辱了。
莫管许青松需不需要他帮助,此事他都帮定了,不可能让约好的切磋落了空。
山风自嶙峋的石阶上方盘旋而下,带着高处愈发稀薄的灵气。
很快,两人一妖,沿着这仿佛通往天穹的阶梯,缓缓上行。
孙慈走在最前,魁梧的身躯如同礁石,沉稳地分开前方的气流,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云雾缭绕的上方阶梯。
禹甄并未紧跟孙慈,而是稍稍落后,待到许青松迈步踏上与她齐平的石阶,她才不疾不徐地重新迈动脚步。
她并未靠得太近,始终保持着约莫一个手臂长度的间隙,这个距离既显尊重,又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感。
她雪白的狐尾在身后轻轻摆动,每一次晃动都仿佛搅动着稀薄的云雾,姿态优雅从容。
山风掠过她鬓角的发丝,她侧过脸,看向身旁的青寰道长,声音柔和且清晰:“道长可曾见过南离洲青丘狐族的子弟?”
许青松的步伐未曾停顿,目光平视前方蜿蜒的石阶,闻言,脑中掠过一些不甚愉快的画面。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波澜:“见过,只是算不得太愉快的见面。”
禹甄微微颔首,并未追问那“不算愉快”的具体细节。
她步履轻盈,踏在石阶上几无声息,只留下淡淡的幽香。
“那道长对于青丘狐族,又是何种看法?”
她再度开口,声音依旧柔缓。
许青松直言不讳:“谈不上了解,贫道所知多是部分狐族离开了青丘,加入南离魔道或其他势力,依附强权,助纣为虐。此等行径,作恶多端,该杀。”
禹甄闻言,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双仿佛蕴藏着星光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了然,甚至带着点微不可察的调侃。
她轻笑一声,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清越:“还好道长此话,并非对所有青丘狐族所言。”
这句玩笑话,巧妙地化解了许青松话语中隐含的锋芒,也点明了她此来的立场并非代表那些“该杀”的叛族者。
她收敛了笑意,声音里多了一份庄重与悠远:“青丘,乃万重山深处的古老之地,是所有天狐血脉的发源之所,亦是吾族之根本,无论岁月流转,族群如何迁徙繁衍,万重山的青丘,始终是天狐唯一的圣地与归处。”
她微微停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云雾,投向了遥远的故乡。
“吾等这些去往其他大洲,扎根中极洲或其他地方的族人,不过是离开了家乡的游子,但无论身在何方,血脉所系,终归都是青丘的天狐。”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许青松沉静的侧脸上,语气变得格外认真:“而吾青丘天狐一脉,自上古以降,素来与人族交好,互通有无,守望互助,从未想过,也绝不会主动选择与整个人族为敌,此乃吾族立身之本,亦是血脉传承的古老盟约。”
她的话语清晰而坚定,试图在许青松心中勾勒出一个与“作恶多端”截然不同的青丘形象。
许青松脚下的步伐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眉峰几不可见地蹙起,显露出明显的诧异。
他侧目看向身旁这位气质卓然的天狐女子,眼神中带着不解:“禹道友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他语气带着探究的意味,“即便青丘狐族真有此等睦邻之心,也该由你们族中的尊长,或更有分量的人物,向南离人族高层表明才是,寻我这区区一个南离道士,所为何来?”
他自觉身份地位,远不足以承载一族的外交善意。
禹甄迎着许青松探寻的目光,并未闪躲,反而轻轻叹息了一声,那叹息里似乎蕴含着对南离复杂局势的了然与一丝无奈。
“南离如今的状况,我等虽远在中极,亦有所耳闻,魔焰滔天,生灵涂炭。”
她解释道,“然则,我此行的目的,并非为了其他人族势力,亦非为了整个南离人族,而是单单为了道长你一人而来。”
许青松眼中的诧异之色更浓。
禹甄似乎很满意看到他这份真实的反应,继续道:“而且,此行非我私自决定,正是青丘圣地亲自下达的任务。”
“此次天外天一行的核心,便是为了缓和道长你与我青丘狐族之间的关系,消除因那些叛族孽障在南离的恶行,而在道长心中种下的芥蒂。”
“青丘下达的任务?缓和……与我的关系?”
许青松重复着这几个词,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如同眼前的云雾般更加浓重。
他停下脚步,彻底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直视着禹甄,仿佛要穿透她平静的表象看透其下的真实意图。
“这更说不通了,按你所言,青丘欲与人族交好,该当寻找人族中那些足以影响一洲局势的顶尖人物去结交示好,为何偏偏要寻我这样一个在南离尚属微末,更身陷登岳困局,前途未卜的修士?”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身上有何值得青丘圣地如此“屈尊降贵”的价值。
禹甄面对许青松近乎质问的疑惑,并未着恼,脸上反而再次浮现出笑容。
她的目光扫过前方同样毫无停顿的孙慈,又落回许青松身上:“道长有所不知,这恰恰是我青丘天狐一脉,自古以来的行事风格。”
她微微仰头,看向更高处被云雾遮蔽的山巅,眼神变得有些悠远:“每逢世间将有大变,天地气运翻涌,格局重塑之际,我族的选择,往往并非那些已然站在云端、根基稳固的大人物。”
她顿了顿,又道:“我们更倾向于去寻找那些我们认为有潜力成为决定胜负关键,却仍在成长、尚未真正登上巅峰的修士。”
“在他们尚未被世俗尘埃完全遮蔽光芒,尚未被权势地位扭曲本心之时,结下一份善缘,留下一段情谊。”
她转回头,直视许青松的双眼,那目光清澈而坦诚,没有丝毫闪躲:“因为唯有如此,在未来的风雨飘摇,大厦将倾之际,这份于微末之时结下的情谊,才最是纯粹,最是坚韧,也最有可能成为彼此真正的依靠。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我青丘所求,非一时之利,乃是长远之契。”
许青松沉默了,山风卷起他道袍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凝视着禹甄,对方眼中那份近乎赤诚的坦率,与话语里毫不掩饰的功利算计,形成了一种极其矛盾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的感觉。
他本应对这种带着目的性的接近感到警惕,然而,当对方将这份“算计”如此赤裸裸地地摊开在他面前时,那份预想中的厌恶感,竟诡异地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仿佛面对的并非阴谋,而是一场摆在明面上的棋局,对方已先手落子,并坦然告知了规则。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禹道友之言,坦诚相告,贫道领情,然此事关系非小,涉及一族之立场与承诺,贫道当下,不可能立刻应允你什么。”
他看着禹甄,继续道:“贫道对于青丘狐族,除却道友今日所言,以及过往所遇的那些叛族孽障,所知实在有限,仅凭道友一面之词,便轻信承诺,非但于己不智,更是对双方的不负责任。”
禹甄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失望之色,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回答。
她轻轻点头,姿态依旧优雅从容:“道长所言,合情合理,我此番前来,所求者,本非道长即刻的承诺,而仅仅是一个机会。”
她微微一顿,加重了语气,“一个让道长愿意在将来,倾听青丘之音,了解青丘之意的机会。”
“至于具体之事,”她话锋一转,语气轻松了些许,“待到道长此番登岳事了,安然返回南离洲之后,自然还会有我青丘族人,带着更详尽的诚意与缘由,前来与道长接触,届时,道长再做决断不迟。”
许青松收回目光,对着禹甄,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声音沉稳:“可,若真有青丘之人寻来,贫道自会一听其言。”
禹甄脸上绽开一个清浅而真挚的笑容,如同云雾中透出的一缕天光,带着释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如此,便多谢道长了。”
她微微侧身,再次做出请先行的手势,姿态恭谨而不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