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丘县衙。
三人将拟好的章程呈到陆见平案前,竹简展开,密密麻麻的小篆铺了大半个案面,陆见平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让人誊抄数份,分送各县。
数日后,各县的告示便贴了出来。
雍丘城门口,布告旁站着个吏员,准备念给围观的百姓听。
不多时,人便越聚越多,差点把半条街都堵了。
“且噤声,诸位且噤一下声!”吏员扯着嗓子喊道:“这是我们陆都尉出的律例……第一条——法度!”
“法度?那不就是秦律吗?苛得很……”人群中有人嘟囔道。
吏员连忙摆手道:“不是秦律,而是都尉新定的法度!统共就二十来条,各县都一样,且都听好了。
其一、杀人者死……
其二、伤人者刑……
其三、盗窃者役……
……
余下的,像田产争讼、邻里纠纷等,皆参照秦律旧例。”
此话一出,人群里顿时议论开了。
“就二十来条?那好啊!”
“那可不?之前的秦律可是密密麻麻一大堆,何人能记得住那甚多?”
“此言善矣……”
等议论声稍歇,吏员又继续道:“第二条——赋税!从今年秋收起,改秦制的十税一为十五税一……”
“十五税一?真的假的?此前可是十税一,足足比旧朝少上一大截呢!”
“告示上写着呢!难道都尉还能骗你不成?”
这时,有个老汉挤到前面,眼眶一红道:“十五税一……十五税一……我家那几亩薄田,总算能剩下几斗粮了……”
吏员又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而后继续朗声道:“除了十五税一,另设一项‘军属抚恤捐’,每户每年需多缴粟米两斗。”
话音刚落,便有人嚷起来,不满道:“这又是做甚的?不是说减税吗?何故又加?”
吏员也不恼,耐心解释道:“大伙儿听某说,这粮啊!是专用来供养那些战死将士的老娘和娃儿的,可不是胡乱加征,平日里你们也能瞧见的……”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先前那老汉率先开口道:“都尉这般仁义,多缴两斗粮又算甚?”
旁边几人也纷纷点头:“就是!两斗粮算甚?省一口就出来了。”
“我家无人从军,但这两斗粮我认!”
吏员见众人不再有异议,又翻开告示的下一截,朗声道:“再一条,都尉有令,麾下各县吏员,凡有欺上瞒下、中饱私囊者、包揽词讼者……若有告发,核查属实,一律罢黜、缉拿、问罪,尔等此前若受治下百姓了吏员欺压,可直接前往县衙门口陈明,蒯长史将亲自督办!”
“诣县陈告?直接告到蒯长史那去?”
“真的假的?从前那些吏员可都是沆瀣一气,告了也没人理!”
吏员正色道:“律例所示,岂能有假?陆都尉知晓旧秦吏员积弊深重,故严令清查,大伙儿若有冤屈,皆可来告!另,本县还将选拔识字之人递补吏员空缺,若有应募,三日后可带上户籍木牍,到县衙应试!”
一个瘦削的中年汉子挤到前面,颤声问道:“应试……要甚条件?我家境贫寒,没甚门路……”
吏员摇头道:“不需门路,只需识字、身家清白、年满十八、便可应募,待过了考核,便予以录用!”
听到这话,中年汉子眼眶立时红了。
旁边有人拍着他的肩膀:“大兄,你终有出头之日了!”
吏员接着念着下一条:“都尉有令,每县设一县学,教识字、术算、忠孝廉耻……且不收束脩,只收收阵亡将士的遗孤或军中吏员的子弟……”
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怯生生地问道:“不收束脩?我家男人在临济没了,留下两个娃儿,能去吗?”
吏员放软了声音:“只需年满六岁,便可送去,我们都尉说了,多让孩子们识几个字、明几分理,日后也好在这乱世里多一条活路。”
闻听此言,妇人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我男人死得值了……他的娃儿不仅能吃饱饭,还能识字……值了……”
吏员继续朗声道:“还有一件大事,都尉有令,五日后,将治所从雍丘迁往陈留!”
“迁治?那都尉岂不是要搬去陈留了?”
“那我们雍丘怎么办?都尉走了,雍丘不就没人管了?”
“大伙儿别急!都尉虽将治所迁往陈留,但雍丘、襄邑、启封、圉县等县,依旧在都尉麾下,其法度、赋税、抚恤等均照旧,毕竟陈留地处冲要,治所迁过去,更能照看好麾下各县,雍丘是我们都尉起家之地,都尉怎会丢下不管?”吏员解释道。
一个老者捋着胡须道:“这话倒也在理,陈留是大城,都尉坐镇那边,章邯打过来也能挡得住。”
“只要雍丘还在陆都尉麾下,何处不是一样?”
旁边有人附和道:“然也!”
“那修缮官道还招人不?某听说每日管两顿饭,还发钱?”
“招!每日管两顿饭,另发五枚半两钱,想去的,明日一早可到县衙门口应募!”
“五枚钱?还有两顿饭?我去我去!”
“我也去!算我一个!”
“还有某还有某!”
……
待到午后,人群才渐渐散去,百姓们才三三两两的结伴往回走,嘴里说的都是告示上的事,有人屈着手指算十五税一能省下多少粮,有人商量着要不要让孩子去乡学,还有人思量着去修官道能挣几个钱……
吏员刚想走时,一拄着拐杖的老妪,颤巍巍地走到吏员面前。
“这位官爷,老身想问一句……”
吏员连忙停下脚步,问道:“嬢嬢您说。”
“我儿在都尉麾下当兵,月初便跟着去临济,至今没回来……”
“老人家,您儿子叫甚名字?哪个县的?”
“大粟,雍丘东乡的。”
吏员翻了翻手里的名册,找到那个名字,抬头道:“大粟在临济受了腿伤,如今在营中养着,人无甚大事,您无须忧心,待其伤好之后,县衙会给他另派轻省活计,每月照发粮饷。”
老妪愣了愣,随即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老泪纵横:“都尉……都尉大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