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见平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自贬之意,他想看看这三人会如何应对。
蒯彻率先开口,道:“都尉此言差矣,某游历四方,见过陈胜,见过项梁,也见过齐王田儋,陈胜志大才疏,项梁刚愎自用,田儋胸无大志,唯有都尉,以仁义待士卒、百姓,某观天下英雄,能成大事者,不在于一时之强弱,而在于根基之深浅,都尉根基虽浅,却扎得正、扎得稳,因此,某愿辅佐都尉,将这根基扎得更深一些。”说完,他便朝陆见平深深一揖。
陆见平微微点头,看向陈平。
陈平神色淡然道:“某少时好读书,从兄长处借书研习,乡里人都说某不事生产,游手好闲,某却不以为意,成年后,某在乡里任社宰,分肉甚均,乡里父老夸某,某便说——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
他顿了顿,而后微笑道:“乡人皆笑某狂妄,然某自知,某之所长,不在分一乡之肉,而在分天下之肉,某观都尉四条抚恤新规,立碑刻名,供养军属,古今未有,此非小仁小义,乃是世间之大格局,都尉心中所图,必不止于雍丘数县,某虽不才,愿成都尉手中那分肉之人。”
看着陈平那张波澜不惊的脸,陆见平心中不禁暗暗感慨:这陈平看似谦退,实则自负至极,但他的自负不是狂妄,而是对自己才能的清醒认知,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在那风云激荡的汉初,成为开国元勋中少数得以善终的人。
这时,陈恢拱手,温声道:“在下不及蒯先生纵横捭阖,也不及陈先生深谋远虑,在下所长,不过是识人辨物、通晓吏事,都尉如今占据雍丘陈留数县,兵需练,粮需征,民需安,赋税需收,讼狱需断,这些琐事,总得有人来做,在下愿为都尉分忧。”
三人说完,齐齐看着陆见平。
陆见平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朝三人深深一揖。
“三位先生不弃某处鄙陋,远道来投,某虽年少力薄,敢不尽心竭力,与三位先生共谋大事乎?”
三人连忙还礼。
阿壮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虽然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话,但也看得出来,这三个人的来头都不小,尤其是那个叫陈平的,说宰天下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明天吃什么,偏偏还让人听了心里直发毛。
“黑娃……”阿壮挠了挠头,“这三位先生,如何安置?”
陆见平想了想,道:“三位先生远来劳顿,先安排客舍歇息,明日某再与三位先生细谈。”
陈恢拱手道:“多谢都尉。”
陈平也微微颔首。
唯有蒯彻,忽然上前一步,直视陆见平。
“都尉,某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说。”
“蒯先生请讲。”
蒯彻的目光在陆见平脸上停了片刻,缓缓道:“某观都尉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乃大福大寿之相,但眉心隐隐有一道悬针纹,此纹主……”他顿了顿,“姻缘之厄。”
闻听此言,陆见平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
“都尉为人重情重义,这本是好事,然都尉命中知己不在少数,且多为……红颜,都尉若耽于情缘,恐为女子所困,日后大事难免受其牵累,望都尉日后处事,以大局为重,莫因儿女私情而误了大业。”
这话一出,堂中一时陷入了宁静。
陈平依旧面色淡然,像是没听见一般,陈恢则微微低头,眼观鼻鼻观心,不露声色。
唯有阿壮挠了挠头,似懂非懂地看看蒯彻,又看看陆见平。
片刻后,陆见平才缓缓开口道:“蒯先生所言,某记下了。”
蒯彻深深看了他一眼,退后一步,拱手道:“是某多言了,天色不早,都尉且早些歇息。”说完,他当先往外走去。
陈平和陈恢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那个……黑娃,我先走了。”
.....
次日。
陆见平命人将蒯彻、陈平、陈恢三人请到了都尉府正堂。
待三人落座,陆见平开门见山道:“今日请三位来,是想听听你们对眼下的雍丘诸县有何谏言,且但说无妨。”
三人对视一眼,依旧是蒯彻率先站起身来,朗声道:“都尉既问,那某便直言了,其实某来之前,已去了都尉治下数县,发觉存在四大弊。
一者,兵制不立。
都尉麾下士卒虽众,却分驻各县,号令不一,韩信、陈武、李敢、赵顺各领本部,平日各自操练,战时临时集结,彼此之间配合生疏,于战阵不利。
二者,法度不明。
雍丘、襄邑、启封、圉县等县,各有县令,各用各法,同样的罪,在雍丘罚钱五百,在启封或许只罚两百,百姓无所适从,吏员上下其手,长此以往,民心必散。
三者,赋税不均。
都尉那四条抚恤新规大得人心,可养兵养吏,处处要钱,若全靠缴获支撑,那必然坐吃山空,某以为,还需尽快建立统一的赋税之制,否则待粮草耗尽,军心必乱矣。
四者,教化不兴。
都尉以仁义待士卒、百姓,此乃善政,可善政之外,还需教化,百姓若能兴学授礼,使百姓知忠孝廉耻,则民心可聚,根基可固。”
蒯彻说完,朝陆见平一拱手后,退回席上。
陆见平凝思片刻,才微微颔首,继而看向陈平。
陈平不紧不慢地站起,道:“蒯先生所言四弊,某亦深以为然,某再增补二处。